第121章 围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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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麦又上了墙。这一回他不看大营,看缺口。
狄人的营盘围着雁回堡扎了一圈,东、南、北三面,大营小营连成片,壕沟和鹿砦咬得严丝合缝。唯独西边,黑风口的方向,敞着一道十几里宽的口子,一营一帐都没有。
昨夜周三斤又出去了一趟。这个夜不收贴着壕沟爬了小半夜,回来时裤腿上挂满了蒺藜,带回来的数,一笔一笔都记在陈麦的册子上:三面壕沟,深八尺,宽一丈二,壕底有没有埋尖桩,看不清,但壕沿的土是新的,日日有人修整。大营中军,狼旗高两丈四,旗杆底下立着一座牛皮大帐,比别的帐子大三圈,那是贺鲁的金帐。每日辰时,各小营的百夫长进大帐点卯,出来回营,秩序井然。
"跟官府点卯一样。"周三斤咂舌,"这帮狄人,如今比官兵还像官兵。"
周三斤趴在垛口上,看了半日,回头说:"总办,西边是空的。俺昨夜要是走西边,马都跑不死。"
"你昨夜要是走西边,"陈麦说,"人就没了。"
他把炭笔地图在城砖上铺开,拿四块石头压住角。
"诸位看。三面围死,独开西口。西口外头是什么?是黑风口,是去镇城的官道。这条道上有什么?有袁将军的三万镇军。"
关把总的络腮胡子抖了抖:"总办的意思是,他故意留着这条道,让咱们去求援?"
"是让咱们求援,也是让袁将军来救。"陈麦拿炭棍在西口外画了一道杠,"求援的信使走得,援军也走得。可你们想想,镇军主力一动,浩浩荡荡几百里,走到黑风口,人困马乏,队尾还没出谷,队头进了埋伏。八千骑兵,以逸待劳,拦腰一冲。"
他没有把话说完。城头上的人都打过仗,后半截话,人人自己补得上。
"围点打援。"石琮在旁边,慢慢吐出四个字,"围的不是堡,是袁守拙。"
"是。"陈麦点头,"雁回堡这两千人,不值得贺鲁亲领中军。值得他来的,是袁守拙的主力。他把咱们围在这儿,烧田,断路,围而不打,就是在黑风口外头张了一张网,等镇军往里钻。"
"上回围城,他是来抢粮的。"石琮望着大营,声音很低,"这回,他是来打仗的。抢粮的怕耗,打仗的不怕。总办,这个贺鲁,长进了。"
"吃了亏,谁都会长进。"陈麦说,"上回他在咱们墙根底下填了半个月的人命,填明白了。这回到了咱们家门口,倒像是来做客的。"
城头上一时没人说话。风从西口那边过来,吹得垛口上的旗啪啪地响。
回堡的两日,堡里已经开始不对了。
先是谣言。说贺鲁这次带了二十万大军,说镇城的袁将军已经跑了,说西口那条道是活路,再不走就晚了。石琮抓了两个嚼舌根的,没打没骂,让他们到城头上站了一个时辰,亲眼看一看西口,自己琢磨那道空口子为什么空着。两个人下来,逢人就说,西边走不得,那是人家挖好的坑。
后是物价。堡里那间唯一的杂货铺,盐先涨的价。头一日涨两成,第二日涨五成,掌柜的把盐罐子藏到了柜台底下,熟人来才卖。陈麦让义仓出了告示:各家存盐登记,义仓平价售盐,每日限量,贩盐牟利者,停牌。
再然后,是田。
站在北墙上看得最清楚。三十里河滩,一天一个颜色。头一日是绿的,第二日东边黑了一块,第三日,黑的地方连成了片。军户们在墙上看着自家的田冒烟,有人当场就蹲下了,抱着头,一声不出。
这些,陈麦都看在眼里。他在等镇城的回信。这盘棋怎么走,先要看看袁守拙落不落子。
晌午,镇城的回信到了。
信使走的不是官道,是北边山里猎户的羊肠道,马进不来,人是翻山进来的,一双脚走烂了。信是袁守拙亲笔,字不多,陈麦当众念的。
"围三阙一,诱我出镇城。贺鲁所图,在我主力,不在尔堡。本帅按兵不动,非不救也,实不能救。我若动,中军有失,北疆三镇皆危。尔堡自守,粮道之事,容本帅另图。霜降之前,若有机可乘,本帅必至。"
信念完,议事厅里炸了。
"按兵不动?"二狗第一个跳起来,"这叫什么话!堡里两千条人命,七千亩稻,他说不动就不动?"
"袁将军是怕中埋伏……"
"怕埋伏?咱们就不怕围城?"
"二狗,你把话说完。袁将军要是带着三万人,在黑风口被贺鲁拦腰冲垮了呢?"说话的是铁栓,这个闷葫芦难得开口,"镇军垮了,北疆三镇,几十座堡,几十万人,谁守?"
二狗梗着脖子:"那咱们就活该被围?"
"不是活该。"铁栓说,"是轮着。打仗这东西,今儿轮着咱们当这个点,明儿就轮着别人。你爹教你打刀的时候没说过么,好钢得先挨烧。"
二狗一屁股坐下,不言语了。
老屯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都住口!听总办说!"
陈麦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袁将军没说错。"他说,"他要是带着三万主力来救,走到黑风口,就正中贺鲁下怀。主力一垮,丢的不是一座雁回堡,是整个北疆。这盘棋,贺鲁下的是大的,袁将军看的也是大的。咱们这座堡,在这盘大棋上,就是那个被围住的点。"
"那咱们怎么办?"柴四瓮声问,"就这么干熬着?"
"这就是今儿要议的事。"陈麦环视一圈,"战,还是守,都拿出来讲。"
争了整整一个下午。
主战的是关把总。络腮胡子把胸脯拍得山响:"末将带五百人,今夜就出堡,烧他一座小营!他围而不打,是欺负咱们不敢动。让他知道知道,雁回堡的刀,没卷刃!"
二狗附议,保粮队的几个队正也附议。理由很实在:田在一亩一亩地烧,蹲在墙里看着,军心要熬没了。
主守的是老屯长和几个屯的管事。理由也很实在:两千对八千,出堡就是送死。堡墙高三丈,壕深两丈,存粮够吃到霜降后头,熬到贺鲁粮尽,他自然退。
还有第三种声音,是一个军户老队正提的:弃堡。妇孺老弱连夜从西口撤,奔镇城,青壮殿后。
话没说完,马三婶从墙角站起来了。这个妇人平日开会从不言语,今日一开口,满厅的男人都安静了。
"俺男人是战死在堡墙上的。"她说,"坟在堡后。俺家的田,是总办领着人,一寸一寸开出来的。让俺弃堡,行啊,先把俺男人的坟背上,把俺家那二亩七分地背上。背得动,俺就走。"
老队正红着脸坐下了。
"婶子说得是。"老屯长叹了口气,"弃了堡,十九屯的屯户,就什么都不是了。这堡,弃不得。"
陈麦一直听,听到日头偏西,才开口。
"关把总,我问你。今夜出五百人,烧他一座小营,死多少?"
关把总噎了一下:"死伤……百十人,回得来。"
"好,就算回得来。烧了他一座小营,贺鲁明日补一座。你呢?你折了一百个青壮。一百个青壮,霜降前能收一百五十亩稻。"陈麦的声音不高,"这一把火,烧了贺鲁几十顶帐篷,烧了咱们一百五十亩收成。这买卖,他做,我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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