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围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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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屯长,我也问你。死守,熬到贺鲁粮尽。他的辎重一日一队,你看见了吗?他的粮道是活的,咱们的粮道是死的。他熬得起,咱们熬不起。熬到霜降,稻子烂在田里,就算堡还在,十九屯这一年,完了。"



    厅里静下来。



    "还有一层,诸位没算到。"陈麦竖起一根手指,"堰。"



    两个字出口,石琮的眉头先皱起来了。



    "千金堰在黑水河上,闸在堰下,都在围圈外头。贺鲁如今没动它,是因为他的游骑要饮马,他的大营要用水。可哪一日他想明白了,一道堰,困不住他,却能要咱们的命。他只需要拆了闸,或者往上游一拦,滩里的水一断,明年开春,十九屯连种子都下不了地。"



    "佟老石还在堰上。"老屯长急了,"那倔老头不肯走!"



    "我昨日已经派周三斤去了。"陈麦说,"堰上不留人。佟老石要是骂,就说是我说的:堰是石头,拆不动,烧了闸楼,闸框还在。人比闸金贵。让他到苇荡屯的水寨里避着,堰上的事,打完仗再说。"



    "战,是拿人命换帐篷。守,是拿收成换平安。"陈麦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两条路,我都不走。"



    炭棍点在三十里河滩上。



    "贺鲁围堡,图的是袁守拙。他围而不打,是舍不得拿人命填城墙。好,那就遂了他的愿。他围他的,我收我的。"



    "从明日起,堡里的章程改一个字。不是守城,是护收。青壮分两班,一班守墙,一班下田。下田的,天没亮出堡,抢收一亩是一亩;守墙的,刀不离手,弩不离弦,游骑敢近田,就往死里打。打谷场烧了,就在堡里辟新场。官道断了,运不进盐,就省着吃,撑到路通。"



    "他要围,让他围。他要等袁将军,让他等。霜降一到,七千亩稻进了堡,这张网,他自己就得收。"



    "好一个他围他的,我收我的。"石琮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总办,你这句话,该刻在墙上。"



    "不刻。"陈麦说,"刻下了,贺鲁就看见了。让他以为咱们在熬,以为咱们快熬不住了,最好。"



    厅里静了一瞬,关把总第一个把刀往桌上一放:"末将领命!守墙的班,我排!"



    章程当日就立了。



    青壮两千二,分甲、乙两班。甲班守墙,乙班下田,三日一轮。下田的乙班,寅时出堡,一人配一名持弩的护收兵,割到日头偏西收队,粮捆不过夜,当天进场。堡里的空场、庙前的院子、连马三婶家门口的空地,都扫出来做了新场。铁栓的炉子搬到了堡墙根,白天打连枷,夜里修弩机,炉火三日没有熄过。



    下田第一日,天没亮,东门开了一道缝。



    一千五百人,扛着镰刀,从门缝里出去,散进河滩的稻田里。护收兵散在田埂上,弩上弦,眼观六路。远处的狄人游骑看见了,凑过来两哨,在两里外兜圈子,不进去,也不走远,像两只围着羊群打转的狼。



    日头上来的时候,游骑试探了一回。



    一哨骑兵,二十来骑,忽然拨转马头,往田里直冲。田埂上的护收兵队正嘶了一嗓子,弩手列队,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队正手里的红旗往下一劈,一排弩箭平着飞出去。狄骑冲到八十步,拨马就走,箭雨里落了两骑,余下的兜了个大圈,回营去了。



    被射落的狄人,护收兵没有近前。队正只让人远远看着,看大营里出来一哨兵,把人和马拖了回去。



    "为什么不抓活的?"晚上收队,二狗问队正。



    "总办的令。"队正说,"不抓俘,不追击,不结仇。他要围,让他围。咱们要的,是田里的东西。"



    二狗琢磨了半天,跟陈麦说:"总办,这仗打得憋屈。"



    "憋屈就对了。"陈麦说,"憋屈,说明咱们算的是大账。"



    田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吃进稻秆的声响,一片一片,唰唰地响。



    陈麦站在北墙上,听着那声音,听了一整个上午。



    散了会那晚,他又回了一趟城头。



    西边的缺口在暮色里张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贺鲁给他留的路,也是贺鲁给袁守拙留的坟。



    他不走,袁守拙也不会来。这道口子,就永远只是道口子。



    变故出在三天后。



    那天晌午,官道方向烟尘大起,守墙的军户先看见的,几辆大车没命地往堡里跑,车后头,一哨狄骑不紧不慢地撵,撵到离堡两里,勒住马,耀武扬威地兜了个圈子,回去了。



    车是盐车。五辆大车的盐队,出卡子的只有两辆,拉车的骡子背上插着箭,车板上全是血。押车的把式是从芦苇荡里爬出来的,一进堡门就瘫了。



    "卡子。"把式嗓子眼里冒着血沫,"官道上设了三道卡。看见盐车,不问话,就放箭。领头的把头,还有七个兄弟,没了。"



    堡里的郎中给他裹伤,裹到一半,他把式把郎中的手推开了,挣扎着坐直。



    "总办,俺得把话说完。"他说,"俺跑了二十年盐,什么样的剪径没见过。这些人不是剪径。剪径图财,他们不图财。盐包他们一包没动,就放箭,放完了,拿刀把盐包全挑破了,白花花一地的盐,他们拿马蹄踩。总办,他们是不要盐,他们是要咱们没盐。"



    石琮俯身掀开盐包上的苫布,抓了一把。盐粒子从指缝里簌簌地漏。



    "总办。"他直起身,脸色难看,"是井盐。苏记商行的盐。"



    陈麦捏着那一把盐,站在堡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苏记的盐,走的是东边的大泽,过苇荡,穿三十里盐碱滩,是堡里如今唯一还通着的来路。这条路,苏九娘跟他提了半年,上月才走通第一趟。



    第一趟,就见了血。



    粮道断了。现在,盐道也断了。



    当日傍晚,杂货铺的盐价,又翻了一倍。



    义仓连夜出了告示:存盐归公,按户配给,壮劳力每日三钱,老弱两钱,犯私盐者,按军法。告示贴出去,堡里没有人叫苦。马三婶把自家的盐罐子送到了义仓,罐底还剩小半罐,她跟收盐的说:"留着给下田的娃娃们,汗淌得多,不吃盐,腿软。"



    当天夜里,陈麦在灯下算账。



    石琮在旁边看着他把一笔笔的数填进册子,填完了,陈麦把笔搁下,盯着册子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盐,能撑二十天。"



    "粮呢?"



    "粮不愁。愁的是盐,是水,是四十天。"他合上册子,"贺鲁这一手,比烧田毒。烧田,烧的是明处的。断盐,断的是人身上的劲。人没盐,拿不动镰刀,守不动墙。二十天以后,要是路还不通,不用他攻城,咱们自己就得散架。"



    石琮沉默了一会儿:"东边的路,真就断了?"



    "官道断了。"陈麦看着灯花,"可苇荡的水路,他的马进不去。"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石琮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苏九娘要是知道了,她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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