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戴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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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巡检进闸房的时候,灯笼刚点起来。这位水利巡检五十上下,黑脸膛,一身半旧的官袍,进门先看见桌上那杯给他倒的茶,愣了一下。
"给大人备的。"陈麦站起身,拱手,"山路一百三十里,润润口。"
杨巡检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喝了。喝完,把茶碗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拘票,展开。
"陈麦。"
"在。"
"府城水利巡检衙门拘票:查雁回堡屯田司总办陈麦,擅动报废官产千金堰,违定北侯府停工令,证据确凿。着即锁拿,解府城勘问。"杨巡检一字一字念完,抬眼,"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可要申辩?"
"到了堂上再辩。"陈麦说,"只是大人一路辛苦,这杯茶,是敝堡的一点心意,与公事无涉。"
杨巡检沉默片刻,回头吩咐衙役:"上枷。"
枷是府城带来的,二十五斤的重枷。衙役托起枷板的时候,闸房外头黑压压跪着的人堆里,起了一阵响动。佟老石跪在头一排,老人把腰挺得笔直,看着枷板落在陈麦肩上,看着锁簧合上,看着衙役验锁。
铁栓跪在人堆第二排。衙役托枷的时候,这个打铁的汉子往前膝行了两步,把自己打的一副铁护肩举过头顶:"大人!枷重磨肩,垫上这个!这是俺打的,千层铁,软衬!"
衙役看杨巡检。杨巡检看了看那副护肩,锻得密密实实,衬里是熟羊皮。
"垫上。"他说。
石琮跪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册纸,是连夜誊的水账副本。他没说话,只是把册子举起来,让枷里的人看见。陈麦冲他点了点头。点头的意思是:账在,阵就在。
顺子跪在最边上,眼睛肿得像桃。这个赶车出身的后生,从昨夜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此刻看着枷落锁合,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总办!俺给您赶车!"
杨巡检回头看了他一眼:"囚车有衙役赶。"
"俺说的是往后!"顺子梗着脖子,"往后总办回来,俺还给他赶车!车俺天天擦,擦得锃亮,一日不落!"
"杨大人。"佟老石忽然开口,"老汉斗胆问一句,枷下这一位,犯的什么罪?"
杨巡检看着这个一身石粉的老人:"擅动官产。"
"官产在哪儿?"
杨巡检一怔。
"堰就在大人脚底下。"佟老石往闸房外让了一步,让出堰顶的路,"大人既然是水利巡检,验犯之前,何不先验验这道官产?"
杨巡检盯着他看了半晌,真的抬脚上了堰。
夜色里,堰身横在河湾上,闸楼立着,绞关锃亮,上游的水贴着闸板安安静静。杨巡检在水利的行当里泡了三十年,他站在堰顶上,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话没说。
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软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堰。"他对身边的衙役说,声音很低,"三十年的行当里,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活。"
然后他走到陈麦面前,公事公办地一拱手:"罪产查验完毕。陈麦,上路。"
下山的路,两边站满了人。
没有人哭出声。陈麦上山前定下的规矩,送他的人不许哭,不许跪,不许拦。人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枷锁从他面前过。走到半山,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号子声响起来了。修堰的号子,上千人的声音,从山顶一路传到山脚,送着那副枷锁往下走。
杨巡检的衙役们握紧了棍子。杨巡检抬手,压住了。
"让他们唱。"他说,"都听着点。这样的号子,往后不一定听得到了。"
雁回堡的长街,五更天就站满了人。
押解的队伍从堡门进来,走主街,出南门上官道。这是陈麦自己求的路,他说,要走就从堡里走,让大伙儿看一眼,看一眼,心就定了。
长街两边,人墙从堡门排到南门。孙结实的媳妇抱着娃站在最前头,娃睡醒了,揉着眼睛问,娘,看什么呢。她说,看恩人。娃问,恩人犯了什么错。她说,恩人没错,是这世道错了。她说完这句话,身边的人一片压抑的哭声。
曹老汉站在人墙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囚车过的时候,老人往前抢了一步,把布包往车上塞。衙役拦,老人急了:"馍!自家蒸的!馍底下有煮熟的鸡蛋,不烫了!"杨巡检在后头听见了,摆摆手,让放行。布包塞进囚车,曹老汉跟着车走了十几步,忽然说:"总办,你家地里,水都进足了。你放心。"
苇荡屯的人来了二十几个,新屯长领头,每人手里攥着一把新苇叶。他们不说话,把苇叶一片一片塞进囚车的栏杆缝里。苇叶是新摘的,还带着荡里的水汽。塞完了,新屯长说:"总办,荡里的水眼给你留着。回来吃鱼。"
马三婶挤在人堆里,手里挎着一篮子煮鸡蛋,挤到路边就要往囚车跟前送。衙役要拦,陈麦在枷里说了句:"接着吧。路上吃。"衙役看看杨巡检,杨巡检点了头。
走到十字街口,队伍停了。
路当中,横着一辆平板车。常太公坐在车上,一条毯子盖着腿,手里拄着拐。
人群呼啦一下静了。
二狗从后面挤上来,脸都白了。他昨夜看了老太公一夜,天没亮老人说要出恭,一转眼,人和车都没了。
"太公。"陈麦在枷里,声音很稳,"您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老人的拐在地上顿了顿,"我拦一拦。我八十三了,土埋到眉毛了,今日我就坐在这儿,看他们敢不敢从我身上轧过去。"
"太公,"陈麦说,"您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这枷,不是他们给我戴的。"陈麦一字一字,"是我自己要戴的。堰要立住,就得有人进这个枷。我进去了,堰就干净了,水就干净了,往后谁再说雁回堡一个匪字,这枷就是堵他嘴的东西。您今日拦在这儿,拦的不是他们,是我。"
太公坐在车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老人忽然说。
陈麦在枷里,轻轻震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我听说粮库那个斗级的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犟的人。"太公的声音哑了,"如今我看着你,我算是明白你爹了。"
老人颤巍巍地拄着拐,从平板车上站起来。二狗抢上去扶。太公站稳了,摆摆手,让二狗把车拉到路边。
路让开了。
太公站在路边,看着押解的队伍重新走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陈麦在枷里侧过头。
"太公,我走后,堡里托付您了。"
"滚你的。"老人说,"堡里几时轮到你托付。我托你一件事:牢里的饭,吃饱。"
队伍出了南门。陈麦在枷里,最后一次停下来,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都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可长街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我走之后,水照常放,田照常理,义仓照常开。谁借机生事,谁聚众喧闹,谁动官面上的人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逐出义仓,永不录入。"
人群里有人喊:总办,我们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收秋。"陈麦说,"霜降前,误不了。"
囚车上了官道。路过白家堡地界的时候,正是晌午。
出堡前还出了一桩事。囚车过闸门石桥,桥那头来了一队人,白家的家丁,十几个,站在桥头不动。衙役们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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