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戴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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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巡检骑马上去,对面让开一条路,让出一顶小轿。轿帘掀着,里面没人,只有一副食盒。家丁头目说,我家老爷吩咐,陈总办此去府城,路远,备了点干粮。杨巡检看陈麦。陈麦在枷里笑了笑:"替我谢过白老爷。就说,他的干粮我领了,他的账,我回来再跟他算。"
家丁抬着食盒回去了,原话带回去。
白家堡的望楼上,白崇凭栏而立。囚车从楼下的官道上过去,押解的旗号、衙役的哨棒、二十五斤的重枷,都看得清清楚楚。枷里的人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桑先生站在白崇身后,小声说:"东翁,成了。"
白崇没有答。他看着那辆囚车,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说,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桑先生答不上来。
"我在想,"白崇自言自语,"二十六年前,秦怀仁锁拿进京,走的也是这条道。那时候我爹就在这座楼上看。我爹看完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崇儿,看见了么,这条道上走的,都是能人。能人走完了,道就太平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楼下。
"可我怎么觉得,"他说,"这条道,越走越不太平了。"
当夜,押解的队伍宿在四十里驿。
驿丞腾出上房给杨巡检,囚车停在院子里,陈麦戴枷坐在廊下。二更天,杨巡检从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走到廊下,把面放在陈麦面前。
"枷不许卸,规矩。"杨巡检说,"面是驿丞下的,吃不吃随你。"
"谢大人。"陈麦就着枷板的缝隙,慢慢挑起面吃。
杨巡检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白日那道堰,闸槽是整石凿的,錾工是六十年前的老手艺。绞关的咬合没有声,是千层锻。闸板的榆木,是陈料。我验过官产无数,报废的堰,不是这个成色。"
陈麦吃面的动作停了停。
"大人是行家。"
"行家才多问一句。"杨巡检看着院子里的囚车,"这道堰,毁了什么?"
陈麦放下筷子。
"回大人,毁了一样东西。"
"什么?"
"毁了'报废'两个字。"
杨巡检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灯笼直晃。
"吃你的面。"他最后说,"明日进城,堂上见了。"
他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碗面,"他背对着廊下,"我没放毒。往后三十年,我还要在水利这行里吃饭,我不能让人戳我的脊梁,说杨某人的拘票上,锁过一道好堰的人。"
望河县是后晌到的。
离城三里,官道两边就有了人。越近城,人越多。县城里的百姓,四乡的农户,把进城的路堵了个半满。
郭怀恩早得了信,在城门口布了人手。他布这个阵,是要让雁回堡的匪首游街示众,让人看看跟白家作对的下场。苦主、证人、乡约地保,都在衙门里候着了,连明日茶棚里说书的词儿都编好了:陈麦私毁官堰,图谋不轨,幸赖侯府英明,府城发兵,一举成擒。
他站在城楼上,等着看他的大戏开场。
可他布的人手,挤不进人群。
夹道的人太多了。这些人不是他调来的,是自己来的。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前些日子,雁回堡的盐价平过一回,雁回堡的杂面在灾年救过急,还有人说,黑水河上游开了一道堰,往后旱年,下游都有了指望。
郭怀恩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人头,一层一层,从城门铺到街口。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忽然想起孙默病好那日说的话:郭县丞,你信不信,这北疆的天,要变了。
他当时不信。此刻看着这人潮,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囚车进城的时候,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陈总办!"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喊的人不知道规矩,喊得乱七八糟,可一声接一声,压不住。
枷里的陈麦抬起头。他看见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人,看见有人踮着脚往前挤,看见一个挎篮的老妇人朝囚车上扔了一把枣,枣砸在枷板上,滚了一路。
他还看见,人群后头的茶棚底下,坐着几个穿绸衫的人,正往这边看,脸上的颜色,一阵青一阵白。
县衙门口,孙默一身公服,站在台阶上。
囚车停下。杨巡检递上拘票回执。孙默验了,签了字,抬头,目光落在枷里那个人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孙默提笔,在收监的文书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稳。写完了,他搁下笔,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本县的大牢,去年翻修过。"
陈麦在枷里,微微笑了一下。
"那感情好。"他说,"我这人,认床。"
牢门打开,又合上。大牢深处,有一股熟悉的、陈年的霉味。
陈麦被衙役引着往里走,走过一道道栅栏。走到最里一间,衙役开锁,推他进去,栅栏哗啦一声合上。
对面那间牢房里,有个白发老人,正扒着栅栏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老人看了他半天,慢慢开口,嗓音像生锈的锁。
"后生,面生。犯的什么事?"
陈麦靠着墙坐下来,把二十五斤的枷在膝上搁稳当了,才抬眼看他。
"修堰。"他说。
对面的老人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巧了。"白老栓咳完了,喘着气说,"我犯的,是看闸。"
牢里静下来。远处的水声顺着墙缝渗进来,不知是哪里的暗沟。
"看闸的。"陈麦在黑暗里开口,"我问你,闸上四十年,水是什么?"
白老栓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人想了半天。
"水是债。"他说,"白家看闸六十年,就是看债。放多少水,收多少租,闸板起落一寸,债就涨一分。"
"错了。"陈麦说。
"错了?"
"水不是债。"陈麦在黑暗里,一字一字,"水是命。你把命当债收,收了六十年,所以如今你坐在这儿,我坐在这儿。闸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丈,往后的闸,得换个看法。"
白老栓在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麦以为他睡着了,老人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后生,我孙子今年八岁。他往后看闸,你说的那个看法,能教给他么?"
"能。"陈麦说,"等咱们出去。"
"出去?"白老栓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指望,"我这个岁数,这个罪名……"
"老丈,"陈麦打断他,"你信不信我?"
对面的老人不笑了。栅栏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一动一动。
"我信。"白老栓最后说,"我儿子不信你,我信。他说你是搅局的,我说你是修闸的。搅局的来过多少茬了,修闸的,六十年就你一个。"
那一夜,大牢最里头两间,一盏小油灯点在过道里,照着两个戴罪的人。一个修堰,一个看闸,隔着两道栅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水,说到后半夜,灯油耗尽,谁也看不见谁了,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