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反水(1/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第二日一早,白家屯东头的烟囱,冒烟了。粮食是前半夜送进去的。东邻的老婶子敲门,说家里的米面搁不住,叫虫蛀了可惜,给栓子家匀一口。柴禾是后半夜码在墙根的,码得整整齐齐,没留名。天不亮,雁回堡义学的先生上了门,站在院子里说,堡里义学添了名额,读的是《千字文》和算学,束?分文不取,白家的孙子,明儿就能来。
白老栓的老伴站在门口,看着先生,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俺孙子的爷爷,如今坐的是扒堤的罪名。你们义学,不怕?"
先生答:"义学里念的当头一句,天地玄黄。没念过扒堤两个字。"
老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回屋,把孙子的小手交到先生手里,又进屋舀了一瓢白面,硬塞进先生怀里:"不束?,这个是俺给的,不是学费,是谢礼。"
孙子被先生牵着手,走出院门,回头喊了一声奶奶。老伴挥挥手,叫他好好念书。等看不见人影了,她回屋,关上门,对着灶台坐了一晌。灶膛里的火是新生的,柴禾是夜里不知谁码在墙根的,干透了,烧得噼啪响。
街坊四邻都看见了那道烟。有交好的婆子来串门,一进门就说:"他婶子,想开啦?这就对了,人总得吃饭。"
老伴往灶里添了根柴:"不是想开了。是有人把路给铺到脚底下了。白家的米面,是绳子;人家的柴禾,没留名。绳子俺不要,没留名的情,俺领。"
当日上午,白小满在狱里给白老栓送饭,隔着栅栏低声说:"家里的烟囱,冒烟了。烟是柴火烟,直着往上走,一早就冒,冒到晌午。"
白老栓捧着饭碗,半天没动筷。
"还有,"白小满说,"小石头进义学了。先生上门请的。"
白老栓把饭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把脸,说:"给陈总办递话。今夜三更,我在号子里等他。"
三更天,县城大牢。
白小满当值。他把巡夜的路线调到后巷,领着一个人从水沟边的矮门进去,穿过两道号子,停在最里间门口。
"半盏茶。"白小满低声说,"多了不敢。郭县丞的人,四更查房。"
号子里,白老栓坐在草铺上,就着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
"陈总办。"他开口,声音哑,"你真来了。"
"栓叔递话,我不能不来。"陈麦在他对面蹲下,"牢里苦吗?"
"不苦。"白老栓说,"郭县丞打过招呼,没上刑,饭也热乎。他们要我认,我不急,他们也不急,都在等。"
"等什么?"
"等他家把价钱谈妥。"白老栓笑了一下,笑得苦,"俺守了四十年闸,白家的门道,俺门儿清。先关着,再养着家里,两头一挤,人就软了,软了,就认了。认了,案子就结了。"
"栓叔不会认。"
"俺会不会认,不在俺。"白老栓抬起眼,"在俺孙子。总办,俺今日见你,头一句话先问这个:俺孙子往后,走什么路?"
陈麦没有立刻答。号子外头,远远地有更鼓声。
"栓叔,"他说,"我不能哄你。案子一日不翻,你孙子的爷爷,就一日是扒堤的罪犯。这个我变不了。我能告诉你的是,案子我查到底,查到哪儿是哪儿。你孙子在义学,念的是书,学的是算,往后他考童生也好,当账房也好,没人拦得住。"
"好。"白老栓点头,"这话,俺信。"
他从草铺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账本,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闸上东侧第三根望柱,柱脚有个石龛,常年叫杂草盖着。里头有个铁匣子。"他说,"匣子里的东西,你去取。取的时候别走闸面,走闸下的便道,夜里去。"
"是什么?"
白老栓没直接答。他往陈麦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到只剩气音:
"总办,俺守闸四十年。四十年里,白家收租,是在闸上过的斗。每年哪个月放水,放多少,收了哪几屯多少石,账房在闸上记官账,俺在旁边,拿炭条记俺的私账。俺不识字,记的是画,一道杠是一斗,一个圈是一石。回家,俺叫俺儿子照着画,誊成字。四十年,誊了十一本。"
陈麦的呼吸停了一拍。
"官账在县里档房,叫水册,是假的,你堂上拆穿过了。"白老栓说,"俺这十一本,是真的。哪年大旱,官册写足额,俺的册子上记着实收;哪年孝敬侯府八百石,从哪几屯的水里克扣出来的,俺的册子上都有。还有闸上铁件的出入,谁拿的,哪天拿的,俺也记。决口前三日,白家二管事夜里上闸,从库里取了十二枚旧栓钉,说是修闸用。俺让他登账,他说东家的东西,登什么账。"
"你没登。"
"俺登了。"白老栓说,"登在俺自己的册子上。"
陈麦没有说话。他想起修闸那七日,这个老闸夫蹲在桩坑边上教后生认水色的样子。那时候他只当这是个厚道人,如今才知道,厚道人的心里,也有一杆秤,秤了四十年。
"栓叔,俺问你一句。"他低声说,"这私账,你记了四十年。为什么记?"
白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头一年记,是怕。"他说,"俺刚接手守闸,东家收租收多少,闸上放多少,俺心里没数。俺怕有一日出了事,说不清,就先给自己留个底。记到第十年,俺爹死了。老爷子临死说,栓子,闸是吃人的东西,守闸的人,早晚叫闸吃了。俺那时候才懂,俺记的不是账,是俺家三代人的命。"
"记到第二十年呢?"
"记到第二十年,是恨。"白老栓的声音平得吓人,"那年大旱,下游颗粒无收,白家旱年照收,还多收一百三十石,记在'预借'名下。俺在闸上过斗,看着下游的屯长们,一个一个,把种子粮都倒进白家的斗里。有个屯长倒完了,蹲在闸边,抓了一把闸土,攥在手里,走了。俺记下了那一百三十石。俺想,这世道,总有翻过来的一天。翻过来那天,得有人知道,他们收了多少。"
"记到第四十年呢?"
"记到第四十年,"白老栓看着墙缝里那点月光,"是习惯。也是,等。"
陈麦在原地蹲了很久,号子里静得能听见草铺底下虫子的动静。
"栓叔,"他最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东西交出来,你就没有退路了。白家知道是你,你的罪,就真做实了。"
"俺知道。"白老栓说,"俺今年六十二了。顶罪,俺顶得起,一条老命,搁在哪儿不是搁。可俺孙子不能顶一辈子的罪。俺儿子没出息,欠了赌债,叫白家攥在手里,俺家三代人,就攥在人家手心里。俺想明白了,这个攥法,到俺孙子那一辈,还是攥着。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这账,翻到太阳底下。"白老栓抬起头,"总办,俺把命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官。是因为修闸那七日,俺看见了。几百号人,不分彼此,喊号子,打桩,灌浆。俺守了四十年闸,头一回看见,闸是那个修法。俺当时就琢磨,这人要是早点来,俺家三代人,何至于攥在人家手心里。"
陈麦伸出手,隔着栅栏,握住了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凉的,攥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