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反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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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慢慢焐热了。"总办,"白老栓忽然又说,"匣子取到之后,替俺办一件事。匣子里头,有一页纸,是决口前三日取钉的那笔。那一页,你先收着,别亮。俺在堂上,先认个'监守不慎',钉子是俺没看住,叫人拿去的。俺这么认,他们才安心;他们安心,你才有时辰,把后头的串证做扎实。"
陈麦看着他。这个不识字的老人,把每一步都想在了前头,连自己的罪名,都算计成了拖住对方的绳子。
"栓叔,你不识字。"陈麦说,"可你这脑子,比识字的人还清。"
"水教的。"白老栓说,"水走了几百年,什么人没冲走,什么弯弯绕没见过。去吧。
"栓叔,"他说,"你放心。账,会翻到太阳底下。可怎么翻,几时翻,你得信我。翻早了,打草惊蛇;翻晚了,你在里头多受罪。这个火候,我来掌。"
"俺信你掌。"白老栓重新坐回草铺上,"去吧。四更快到了。"
当夜四更,铁栓和石琮从闸下便道摸上了白家闸。
闸上有人值守,是白家的年轻闸夫。两个人蹲在苇丛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值守的闸夫提着灯笼巡到西侧,才猫着腰往东走。
东侧第三根望柱,柱脚杂草齐腰深。扒开草,石龛里果然有个铁匣子,锈得厉害,锁是好的,铜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开了。
匣子里是十一本册子,油纸包了三层,一本一本,边角都磨圆了。最底下压着一页单独的纸,是最近一年的,墨迹还新。
铁栓把匣子抱在怀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是怕,是沉。一个守闸人四十年的心事,压在这几十张纸上,压得他胳膊发酸。
两个人原路摸回苇丛。值守的闸夫巡回来了,灯笼从望柱边晃过去,光照在扒开的杂草上。那闸夫站住了,往草丛里看了一眼。
石琮的心提到嗓子眼。
闸夫看了一息,忽然咳嗽了一声,提着灯笼,慢慢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耗子。又是耗子。"
走出十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一句:"栓爷的草,回头我替他拢上。"
石琮和铁栓在苇丛里对视了一眼。闸上的人心,已经不在白家那边了。
石琮就着灯笼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老天爷。"他低声说,"开国十六年那年,官册记着放水下段三千六百斗,这本子上,实放一千九。差的那一千七,折算成租,一半进了白家,另一半……"他凑近了看,"另一半的数目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一个字:郭。"
郭怀恩的郭。
铁匣子在怀里揣回堡里,天刚蒙蒙亮。陈麦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天光大亮。
十一年大旱那年的"预借"案,在册子上记着:实收四百五十石,官册四百五十石,可对上了。不对,白家官册是假的,这一对,恰好证明官册照着实收造了一版,又拿"足额征收"的假页去哄县衙。两本账,咬死了。
再往后翻,是一年一年的孝敬。每年腊月,八百石粮、两百张羔皮、四匹马驹,从哪几屯的水里克扣出来的,一笔一笔,边上都有小注。有一笔注得特别:某年腊月,粮八百石之外,另加三百石,注的是"府里修缮,摊派"。再一笔,某年夏,加二百石,注的是"郭县丞公子娶亲,贺仪"。
石琮看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水租,这是一张嘴,后面还拖着一串嘴。白家一张嘴,侯府一张嘴,县丞一张嘴,都趴在黑水河上喝水。"
"所以这本账,翻出来,翻的不是一个白崇。"陈麦说,"是一条链。"
"那更要报官了!"二狗说。
"报官,报给谁?"陈麦看着他,"报给县衙?县丞就拴在链子上。报给府里?侯府在链子头上。这账今日递上去,明日就到了他们手里,后日,栓叔就不是扒堤罪了,是死无对证。"
屋里静下来。
半晌,二狗又开口:"钉是白家的,账是白家的,钉链账链都在手里了,还不齐吗?"
"不齐。"陈麦合上册子,"这十一本,是私账。"陈麦说,"白老栓不识字,账是他口述、他儿子誊的。到了堂上,白崇一句话:刁奴伪账,攀诬主家。他儿子欠赌债的借据还在白家手里,儿子翻口,说账是爹逼他编的,这十一本,就成了废纸。"
屋里的人都不言语了。
"那怎么办?"二狗急了,"就这么攥着?"
"攥着,固证。"陈麦说,"栓叔的账是条纲,纲举起来了,目还得一个一个张。每一年的账,找当年经手的闸夫、过斗的屯长、交租的粮户,一户一户对,一人一人画押。私账加上人证,孤证变成串证。这活,得做一个月。"
他掰着指头分派:"石琮,你管账。十一本册子,誊两份副本,一份藏堡里,一份藏县城,原本锁铁盒,埋的地方只有你我知道。人证名单你来列,从年头最久的往前排,先找搬出白家屯的、跟白家有怨的,这些人敢说话。"
"铁栓,你管钉。闸上使过的旧栓钉,想法子再弄两枚出来,跟决口那枚比成色、比火候。再查,北疆还有谁能打这个钉,把这个'只有一处',钉死了。"
"二狗,你管腿。决口上下游三十里,当夜有谁家的船下了水,有谁家的车出了门,一村一村地问。不问扒堤,就问当夜听见什么动静。扒堤的人要运垫木运撬棍,夜里走车,狗会叫。"
"一个月,栓叔在牢里……"
"牢里我去打点。"陈麦说,"郭怀恩要的是认罪画押,只要案子拖着,人就是安全的。孙默那边,我透一半,留一半。"
安排还没议完,堡外又来了一骑。
这回是县城里常太公的门生,摆书摊的那个,气喘吁吁,带来一个刚传出来的消息:
今日一早,郭怀恩亲自拟了一道呈文,送进了县衙正堂。告的是屯田司。
罪名八个字:私聚丁壮,图谋不轨。
呈文里说,雁回堡编保甲、练梆点、设巡堤、筑壕寨,丁壮数千,号令如一,行伍之法俨然成军;又说屯田司以工代赈收拢流民,流民头目柴四,来历不明。末了问了一句:县境之内,屯田之外,聚数千之众,日夜操演,意欲何为?
书摊门生说完,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这八个字的分量,屋里人人都掂得出来。水租也好,扒堤也好,都是民案刑案;私聚丁壮、图谋不轨,是要诛心的罪名。保甲是防游骑的,梆点是报信的,巡堤是护田的,可这些写在呈文里,就成了"行伍之法俨然成军"。屯田堡寨上千军户,堡墙内外数千屯民,白日种地,夜里守哨,在这个罪名底下,全都成了"私兵"。
"好狠。"石琮缓缓吐出一口气,"扒堤案是冲咱们手里的钉子来的,这道呈文,是冲咱们这个人来的。钉子亮出来,白老栓顶罪;人站出来,屯田司谋逆。两头堵死。"
"他们闻到味了。栓叔家的烟囱一冒烟,白家就知道,牢里那个人,心思变了。"陈麦说,"心思变了的人,得赶紧有个罪名。罪名不够,就给咱们也安一个。"
"总办,怎么办?"
陈麦站在窗前,望着县衙的方向。县城的方向看不见灯火,只有天边一片灰蒙蒙的亮。
"钉链账链,咱们还在串。"他说,"人家的刀,已经递到县衙正堂了。这一刀,孙默接得住接不住,就看明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