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查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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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倒钩栓钉,是当夜三更带回堡里的。



    陈麦把它搁在桌上,灯苗底下,钉身上的淤泥还没干透。铁栓被人从被窝里叫来,进门还带着睡意,看见桌上那枚钉,睡意没了。



    他拈起来,就着灯看,翻过来,调过去,又把钉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闸铁。"他说,"没错。"



    "怎么看?"



    "成色。"铁栓把钉子递回来,"闸上用的铁,跟平常铁件不一样。闸在水里泡着,铁件怕锈,炼的时候炭火要足,淬的时候要多回一道火。这道火多一回,铁的成色就沉一分,颜色发乌,乌里透亮。北疆打这个的,只有白家闸上那一炉。"



    "会不会是新打的?"



    "不会。"铁栓摇头,"新打的钉,刃口是亮的。这枚,钉尖磨圆了,钉身有一层老锈,锈底下还有水垢。少说在闸上使了十年往上。还有这个钩。"他指着钉头的倒钩,"这个钩不是钉出来的,是栓出来的。闸板两头有环,钉穿环,钩挂麻绳,绳绞紧了,闸板才吃得住水。这钩上还挂着麻,是闸板上的牵绳。"



    陈麦点头。修闸那七日,他天天在闸上,闸板两头的栓钉他见过,就长这样。



    "栓叔管着闸上的铁件。"他说,"闸上钉了多少枚,换下来多少枚,库里有数。"



    修闸那七日,闸上拆过一回旧闸板。旧板上的栓钉起下来,几十枚,都归了闸上的库,白老栓亲手点的数,亲手上的锁。当时谁也没在意这些旧铁件,眼里都是新桩新浆。如今想起来,那几十枚旧钉,就在闸房里躺了两个月。



    "总办要查闸上的库?"石琮皱眉,"那是白家的地盘。咱们的人一上闸,白崇就知道了。钉子在咱们手里这件事,眼下他未必知道,一上闸,就全知道了。"



    屋里静下来。



    灯苗跳了一下。陈麦看着桌上那枚钉,钉头的倒钩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石琮说得对。这枚钉子,是决口里起出来的唯一物证,可它也是孤证。孤证亮出去,钉不死人,反倒惊了蛇。白崇只要说一句"闸上铁件,被人盗用",就把钉子摘干净了。



    "不查库。"陈麦说,"查人。"



    他把决口的情形又说了一遍:扒的是内坡,留的外皮,垫木下钉,懂堤懂水。"这样的人,北疆三百里,拢共就那么几家。修闸的河工,守闸的闸夫,跑河的船户。闸上的栓钉,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能拿到钉、又懂堤、又当夜不在人前的,圈一圈,没几个。"



    "我明日就去各屯摸底。"二狗说。



    "不。"陈麦说,"你们谁也不许动。钉的事,这间屋里的人知道,出这个门,没有这回事。"



    "总办!"二狗急了,"钉子都到手了,还憋着?"



    "憋着。"陈麦把钉子收进一个铁盒,锁了,钥匙揣进怀里,"这枚钉,现在亮出来,是一枚钉。等它后头的东西齐了再亮,它才是一把刀。"



    谁也没想到,白崇比他们快。



    其实陈麦起钉那一夜,白家庄园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



    决口的事报回来,白崇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一言没发。桑先生站在旁边,把当夜的安排一件一件过了一遍:人手是外县的,船是外县的,工具用完沉了河,垫木烧了。末了,桑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一桩,拿不准。"



    "什么?"



    "垫木上的栓钉。"桑先生说,"钉是闸上的旧钉,十二枚,钉进硬土里的。按吩咐,撬完了要起出来带走。当夜水来得急,人撤得也急,钉子起没起干净,领头的说不准。"



    书房里静了。



    "说不准。"白崇重复了一遍。



    "东家,一枚两枚,许是漏了。"桑先生低声说,"漏在决口里,水一冲,十回有九回,谁也找不着。可万一……万一叫有心人摸着了……"



    白崇抬起眼:"你是说陈麦。"



    "这个人,决口冲了三日,他去了五回。"桑先生说,"东家,他不是去看水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灯花爆了一声。



    "老栓。"白崇忽然开口,"闸上的库,是他管的。"



    桑先生的山羊胡抖了一下,没接话。他跟了白家三十年,东家的意思,他听懂了。



    "他儿子那沓借据,还在你柜子里。"白崇说,"拿出来。"



    "东家,"桑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栓子守了四十年闸,修闸那七日,他是出了死力的。这会儿推他出去……外头的唾沫,能把白家淹了。"



    "唾沫淹不死人。"白崇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钉子要是串起来,才淹得死人。老栓下狱,罪名是监守自盗,勾结外人扒堤。钉子到了决口,就有了去处;决口的事,就有了主儿;屯田司壅河致溃的呈子,就站住了。一石三鸟。"



    "那他家……"



    "养着。"白崇说,"好生养着。他一家老小吃得越好,他在里头,嘴就越严。"



    桑先生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桑先生。"白崇看着他,"你跟了我三十年,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说,我这么做,狠不狠?"



    桑先生在门口站了半晌,说:"东家,做生意的,亏本的买卖不做。老栓是一枚子,钉子是一条线。丢子保线,是棋理。"



    "棋理。"白崇点点头,挥了挥手。



    桑先生退出去。书房里只剩白崇一个人,对着那盏灯。他忽然想起修闸放水那日,白老栓坐在闸墩上抹脸的样子。他对自己说:那是他自家要抹的脸,与我何干。



    灾后第七日,县衙出了一桩案子。白家庄园遣人报官:闸上清点铁件,发现库中旧栓钉少了十二枚,闸头白老栓监守自盗,形迹可疑。呈报的人还带来了一样东西,一沓借据,说白老栓的儿子前年在外头欠了赌债,是白家替他平的,白家握着借据,这些年一直"看顾"着白老栓一家。



    案子递到县衙,郭怀恩接的。他如今重新管着刑名,手脚麻利得很,当日就签票拿人。



    白老栓是在闸上被拿走的。



    那日他正在闸上巡查,几个衙役上了闸,亮了票。白老栓没跑,也没喊,他先把手里那本闸上的流水账交给旁边的年轻闸夫,交代了三件事:闸板辰时起、申时落,水牌照约走,闸基东南角每日看两回。交代完了,他伸出手,让衙役上了锁。



    上锁的时候,衙役的手都顿了一下。锁链往腕子上一搭,沉。衙役干这行十几年,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哭的喊的跪的跑的都有,这么伸出手来的,头一回见。



    "栓爷,"年轻闸夫的眼圈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白老栓说,"官府问话,问完了就回来。"



    "您骗人。"年轻闸夫的声音抖了,"扒堤的罪,问完了回不来……"



    "回来回不来,闸都得有人守。"白老栓看着他,"记住喽,辰时起,申时落,水牌到谁家,谁家开。谁乱规矩,不管是谁,拦着。"



    闸上的年轻闸夫们都傻了。有个后生追着衙役喊:"栓爷守闸四十年!他扒堤?他扒堤干什么!"



    衙役不理。白老栓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守好闸。"



    他被押下闸的时候,下游滩地上还有人在清淤泥。有人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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