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修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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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里,陈麦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修闸的名分。不是你白都头请我,是下游十九个屯联名上书,请县衙出面主持修闸。孙县尊挂了名,这闸就是官修,往后谁也不能说,这闸是白家私闸。"



    白崇的眼角抽了一下。名分两个字,是把闸从白家手里,往官家手里挪。



    "第二,修闸的事权。闸上七日,上下人夫物料,听我调遣。你的闸夫,你的料场,你的船,都归我调度。我不问白家要钱,粮台拨粮,各屯出工。可闸上我说一句,就是一句。"



    "第三,"陈麦看着他,"修成之后,共立轮灌之约。上下游分段轮灌,水租作废,闸官由县衙和屯田司共派。约书一式三份,县衙一份,屯田司一份,十九个屯一份。孙县尊作证,刻碑立在闸上。"



    雨声哗哗。白崇站在雨里,半天没动。



    这三条,一条夺名,一条夺权,一条夺利。救一道闸,把白家六十年的根基,连根刨了。



    "白都头可以不答应。"陈麦说,"不答应,就回去接着装沙袋。三日五日之后,闸垮了,水冲下来,头一个是你的祭田,第二个是望北屯,再往下,是十九个屯。到时候县衙问罪,问的是守闸的人。你自己算。"



    白崇在雨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我应。"他说,"三条,都应。"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断了。六十年,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他,传了三代的东西,今夜在雨里,他亲手递了出去。



    可他没法子。闸基底下空了,三日五日,他赌不起。赌输了,垮的不只是一道闸,是白家在望河县的六十年。侯府要的是看水的人,不是一个连闸都守不住的废物。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陈总办,闸,几日上工?"



    "明日。"陈麦说,"今夜你回去,把你囤在山场里的榆木料、熟铁,统统运到闸上。"



    白崇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囤料的事,自以为做得机密。伙计是打着府城木行的旗号去的,价钱加了两成,山场的人只知道来了个阔买主。可这人站在雨里,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他这点手脚,抖落得干干净净。



    "都头收料的手笔,不小。"陈麦的声音在雨里不高,"如今正好,料有了去处。"



    白崇没回头,走进雨幕里。那一夜回程,马蹄踩在泥水里,他坐在车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地想:这个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第二日,雨住了。



    闸上人头攒动。十九个屯出的人夫,天亮就到了三百,晌午过了五百。苇荡屯来了四十个壮丁,曹老汉骑着他那头黄牛,走在最前头;下河村老屯长带着三十人,扛着自家门板改的木担;柳林屯的来人最多,六十个,屯长亲自押队。



    也有不来的。有两个屯,只来了十几个人,屯长没露面,捎话说屯里忙着搬粮,抽不出人。老屯长气得骂娘:"搬粮?粮在屋里,水在闸上!闸垮了,粮搬到房顶上也喂鱼!"



    陈麦拦住了他:"不来就不来。记上,往后轮灌的约里,按出工记水。出多少人,分多少水。不来的,往后水头排到末尾,别怨。"



    那两个屯长当夜就赶来了,各带了四十人,还赶着车,车上装着自家屯的糯米。



    堡里出了两百人,耕班望班轮着来。铁记炉子熄了打犁的火,改打修闸的铁件:扒钉、铁箍、栓销。铁栓掌钳,何老爹的儿子石头拉风箱,一炉接一炉。



    何老爹也来了。他七十了,下不了水,就在料场上指挥后生们抬木。抬到第九根榆木的时候,他摸了摸那根料,跟旁边的人说:"好料。三十年往上的老榆木,弯都烤好了。这是打犁辕的料,拿来打桩,可惜了。"



    旁边人说:"不可惜。打桩救闸,闸救了田,田里再出料。"



    何老爹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这料,打哪儿来的?"



    没人答他。大伙儿都听见了风,说是白家庄园运来的。可白家囤这些料干什么,大伙儿心里也隐隐约约明白。何老爹没再问,只是再抬料的时候,他的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白家的料,晌午就到了。榆木料三十根,熟铁八百斤,堆在闸边的空场上。白崇亲自押来的,卸料的时候,他的脸绷得像闸板。



    陈麦验了料,只说了句:"好料。"



    修闸的章法,是陈麦定的。头一步,掏沙。闸基东南角底下淘空了,得把水底下的空腔探清楚,淘出来的淤沙用柳条筐一趟趟运走。这一步最险,得有人下到闸基边上,水齐腰深,打着漩。



    "我下去。"二狗第一个把上衣脱了。



    "你不行。"陈麦拦住他,"你水性糙。老栓叔,闸上水性最好的是谁?"



    白老栓站出来,点了四个闸夫的名,都是白家的佃户。四个人脱了衣裳,腰上拴了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堡里来的壮丁手里。



    "记住,"陈麦蹲在闸边,跟四个人说,"绳子是三股的,你们手里这根,是活命的。水底下的东西,摸到什么,说什么,不许逞强。"



    四个人下了水。水冷,激得人倒吸凉气。白老栓在闸上盯着,嘴里念叨:"东南角,再往里摸……摸到石头了没?……空腔有多大?"



    水底下的人冒出头,换口气,又扎下去。一趟一趟,探明白了:闸基底下,空腔三尺见方,再淘,闸墩就悬了。



    第二步,打桩。空腔四周,打下十二根榆木桩,把闸基围起来。打桩的号子,从晌午喊到日头偏西。桩是白家的榆木料,一根一根,碗口粗,用石夯砸进河床里。砸到第九根的时候,桩下忽然一软,整根桩歪了,夯手们脚下一滑,三个人摔进水里。



    岸上的人都叫起来。腰上拴绳的壮丁们一使劲,把人拽了上来。摔下去的三个,磕破了头,流着血,爬上来抹一把,还要下去。



    "换人!"陈麦喝住他们,"伤员上岸,包扎!"



    "总办,不碍事!"为首的汉子抹着脸上的血,"桩还差三根!"



    "桩差三根,人命不能差一条。"陈麦说,"换人,歇两个时辰再上。"



    那两个时辰里,陈麦蹲在桩坑边上,把打桩的法子改了。原先的桩垂直往下打,河底流沙层厚,桩吃不住劲。他让人把桩尖削成斜的,两根一对,交叉着打,打成一个"人"字,桩脚互相咬住了,流沙就挤不动了。



    第九根桩重新打下去的时候,号子喊得震天。十二个人拉一副石夯,夯起夯落,号子声里,那根歪过的桩位上,新桩一寸一寸吃进河床,打到一半,夯声陡然沉了,闷了。有经验的老人在岸上喊:"实了!咬住底了!"



    满河滩的人,跟着吼了一声好。



    第三步,灌浆。糯米浆拌石灰,灌进桩围的空腔里。糯米是粮台的存粮,石琮开仓的时候,手都在抖:"总办,这是种粮……"



    "闸垮了,种粮也保不住。"陈麦说,"开仓。"



    灌浆灌了两天。糯米浆一车一车运上来,石灰一筐一筐抬上去。妇人队支起十口大锅,日夜熬浆,马三婶掌勺,熬出来的浆稠得插筷子不倒。孙结实的媳妇挺着肚子,也跟着搅锅,搅得两条胳膊肿了,也不肯歇。



    灌浆有灌浆的门道。浆不能一股脑灌,得一层一层来,灌一层,等它沉实了,再灌一层。夜里闸上点了几十支火把,火光映在水面上,把半个河滩都照亮了。有下游屯子的老人,半夜摸到闸上来看,看了半天,回去跟人说:"官修官修,这辈子总算见着官修了。"



    白崇每日都到闸上来。他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些人。看着苇荡屯的壮丁喊着号子打桩,看着下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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