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修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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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妇人把热饼子塞到闸夫手里,看着白家的闸夫和雁回堡的军户,在一个空腔边上,你递锹我递筐。



    第三日头上,他看见白老栓蹲在桩坑边上,手把手教堡里的后生怎么认水色。后生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仔细,像教自家徒弟。



    "栓叔,"那后生问,"你在闸上四十年,咋知道这么多?"



    白老栓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说:"后生,闸上的事,不在书里,在水里。水告诉你它要干什么,你得听得懂。"



    "那闸基淘空了,水告诉你了吗?"



    "告诉了。"白老栓低声说,"告诉了二十六年。没人听。"



    后生还要再问,白老栓摆摆手,不说了。



    白崇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几句。他望着白老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守了自家四十年闸的老佃户,这两日在闸上,倒像是松快了许多。



    这道闸,白家守了六十年。六十年里,闸上只有白家的人,白家的规矩,白家的租。如今闸上挤满了人,没一个提租字,人人提的都是闸。闸基底下那三尺空腔,白家拖了二十六年没修,这些人,三天就掏干净了。



    第五日,桩成了,浆灌满了。



    第六日,封腔,砌石,闸基东南角重新坐实了。



    第七日,开闸试水。



    闸板提起的那一刻,黑水河的水从闸孔里涌出去,浑黄的,汹涌的,奔向干透了的下游河道。闸身纹丝不动,闸基底下,再没有那股咕嘟咕嘟的渗水声。



    闸上闸下,几百号人,爆出一声喊,惊起了河滩上的一群水鸟。



    提闸的是白老栓。按规矩,闸头提闸。他把手搭上绞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麦。陈麦点点头。白老栓这才招呼四个闸夫,一起绞。绞盘转了二十几圈,闸板一寸一寸升起来,水声从底下涌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闸板升到顶,白老栓的手还在绞盘上,人已经不动了。他看着闸孔里奔涌的水,看了很久。



    白老栓坐在闸墩上,看着闸孔里涌出去的水,忽然抹了一把脸。他守了四十年闸,头一回,觉得这闸是活的。



    放水放了一个时辰,上游的水位降了两寸。下游的干渠里,水头走过的地方,龟裂的泥皮湿了,软了,颜色深了。苇荡屯的曹老汉蹲在渠边,捧起一捧水,喝了,说:"甜的。"



    他喝完水,站起来,冲着渠水来的方向,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揖。他身后,苇荡屯的四十个壮丁,一个一个,都举起了手。



    不是冲闸揖的,是冲闸上的人。



    收工的时候,日头偏西。人夫们扛着家什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唱着不成调的号子。



    下河村老屯长走在人群里,忽然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暮色里的闸。闸身披着夕阳,闸孔里水声隆隆。



    "六十年了。"他跟身边的人说,"俺们村交租,交了六十年。我爹交过,我爷交过,我爷的爹也交过。今日这闸上,没一个人提租。"



    身边的人说:"往后也不提了。"



    "往后?"老屯长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对,往后不提了。"



    孙结实走在队伍里,胳膊上还缠着布。烧车那夜受的伤,结了疤,疤还没脱干净。他媳妇扶着他,说慢点走。他说:"慢不了。闸修成了,俺得回去看看俺那台车。车轱辘转了,水就上来了,田就活了。"



    他媳妇说:"田活了,你就消停了?"



    "消停不了。"孙结实咧嘴一笑,"田活了,娃就有饭吃了。娃有饭吃了,俺还得给他攒台新车。"



    陈麦站在闸上,看着这一切。石琮上来回话:"总办,七日,出工三千二百人次,糯米一千二百斤,石灰八十筐,榆木桩十二根,铁件一百一十斤。伤七个,都是轻伤。"



    "记下来。"陈麦说,"这份账,刻碑的时候,刻在碑阴。"



    白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闸孔里的水。



    "陈总办,"他说,"这闸,往后就是官闸了。"



    "闸本来就是官闸。"陈麦说,"六十年前是,如今还是。"



    白崇不说话了。他在闸上站了很久,直到人夫散尽,直到天擦黑,才转身下闸。



    当夜,白家庄园书房。



    白崇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



    桑先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东家对着那封信出神。



    "东家,给府里的?"



    "嗯。"白崇把信递过去,"明日一早,快马。"



    桑先生接过信,看见封皮上没写字,只有一个"余"字,是给余大管家的。



    "东家,信里怎么说?"



    白崇看着灯苗,一字一字地说:



    "渠已成,约将立,请府上示下。"



    桑先生捏着那封信,觉得它比平时沉。



    "东家,"他低声说,"约要是真立了,水租……"



    "水租没了。"白崇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六十年,到我手里,没了。"



    灯花爆了一声。



    "可闸还在。"白崇忽然说,"闸修了七天,我在闸上站了七天。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



    桑先生没敢接话。



    "我看见,修闸的不是我,是陈麦。掏沙的是我的闸夫,打桩的是我的木料,灌浆的是他的粮台。闸修成了,人人都说是陈总办修的。"白崇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六十年前,我祖父修这道闸,也是这么修的,也是十九个屯出的人。修成了,闸就成了白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庄园的方向看不见闸,可他知道闸在哪儿。六十年前,祖父在那道闸边上立了白家;六十年后,他在同一道闸边上,把白家递出去了一半。



    "府上要是示下,让立约,就立。"他说,"约是纸。纸能立,就能改。闸基底下那十二根桩,是白家的榆木。这个,谁也改不了。"



    桑先生捏着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东家,还有一桩事。裱画铺的邱掌柜,昨儿夜里走了。"



    白崇转过身:"走了?"



    "走了。铺子关了门,人不知去向。留了句话,说老家有急事。"桑先生顿了顿,"我派人追了,没追上。他走得很干净。"



    书房里静了下来。灯苗跳着。



    邱掌柜是给郭怀恩做旧水册的人。他一走,做旧的那条线,就断了。可这个时候走,是谁让他走的?是他自己闻到了风声,还是有人……



    白崇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查。"他说,"查他老家在哪儿,查他这半年跟谁来往。"



    "是。"桑先生应了,又低声说了一句,"东家,如今县里、堡里、闸上,到处都是眼睛。咱们的眼睛,也得擦亮了。"



    白崇没说话。他望着桌上那封给余大管家的信,忽然觉得,这封信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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