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曲辕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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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记炉子上,头一台曲辕犁下地的那天,是个响晴天。犁辕是老榆木的。整根料在火上烤了三天,趁热架上木模,十几个后生喊着号子往下压,压出一道缓缓的弯。铁栓在旁边盯着,手里捏着陈麦画的图,图上的尺寸他背得比自家生辰还熟:辕长七尺,弯处在犁梢前二尺,下压三分。
烤辕那天,堡里木匠头一回跟铁匠吵了架。木匠说榆木烤三天就糠了,得用湿布裹着烤,烤出来的弯才韧。铁栓说湿布一裹,火候就看不清了,弯压不到尺寸上。两个人在炉前吵了半日,末了木匠把袖子一挽,亲自下手裹布,铁栓亲自掌火,烤到第三天上,布一揭,木料红得像炭,压上模,一声号子,弯成了。木匠摸着那道弯,半天没说话,末了说:"这手艺,我爹没教过我。"
铧是新打的。熟铁包钢,淬了三遍火,头一遍淬硬,第二遍淬韧,第三遍淬那道刃。淬铧的水是井里新打的,铁栓说旧水有火气,淬出来的铧发脆。铧出了水,铲进土里试,声音都不一样,不涩,顺,像快刀切进豆腐里。
最要紧的是那套犁评。一块活动的木楔,压在犁建底下,进则深,退则浅。北疆人使了几辈子的直辕犁,深浅全凭扶犁人的膀子压着,一趟地下来,膀子不是自个儿的了。如今一块木楔就替了膀子,铁栓头一回照图做出来,自己蹲在犁前摆弄了半天,跟旁边的人说:"总办这脑子,咋长的。"
样犁一共打了三台。
比犁的前一夜,何老爹在他家牲口棚里待了半宿。
老伴掌着灯出来寻他,看见老头子蹲在老黄牛跟前,一手抚着牛脖子,一手拿着刷子,把牛毛一遍一遍刷得顺溜溜的。那张老直辕犁靠在棚柱上,铧是新磨的,亮得晃眼。
"跟一张犁置什么气?"老伴说。
"不是置气。"何老爹头也不抬,"俺使了它四十年,它没给俺丢过脸。明日要是输了,不是它输的,是俺输的。"
老伴把灯搁在料槽上:"输了就输了。耧车那回,你不也没赢?"
"那回是种子的事,这回是犁。"何老爹站起来,捶了捶腰,"犁是庄稼把式的脸面。脸面不能输。"
老伴看着他,忽然说:"你那胳膊,上月阴雨天还疼。"
何老爹没接话。他把灯吹了,棚里黑下来,老黄牛在黑暗里打了个响鼻。
犁下地之前,先过了何老爹这一关。
不是陈麦请他过的,是他自个儿来的。耧车那回,他撒了八升种的那半亩地,苗还没出齐,三脚怪那半亩已经绿了,齐刷刷三行,像拿尺子画出来的。何老爹心里那口气,一半服了,一半还梗着。梗着的那一半,全撒在曲辕犁上。
他围着犁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那道弯,鼻子里哼出一声。
"辕是犁的脊梁。"他说,"脊梁打直了,才有劲。这一弯,劲就泄了。"
铁栓不服:"何老爹,辕弯了,牛省力。"
"牛省力?"何老爹眼一瞪,"牛是干什么吃的?牛就是出力的!你心疼牛,谁心疼地?犁铧吃不进土,耕得再快也是白搭!"
旁边围了不少人。苇荡屯的曹老汉又来了,说是屯里等着回话,顺道来看看新犁。还有几个各屯的把式,听说堡里出了新犁,都来瞧稀奇。
陈麦从人堆里走出来:"何老爹,犁好不好,嘴上说了不算。"
"那什么说了算?"
"地说了算。"陈麦指着堡东那片还没翻的麦茬地,"明日,地头比犁。您牵您的牛,使您的犁,耕您的。这边出一头牛,一个把式,使新犁。一样的地,一样的时辰,晌午收工,量地。"
何老爹的眼睛眯起来了:"赌什么?"
"您赢了,"陈麦说,"三台新犁,劈了当柴烧,往后堡里再不做弯辕的犁。"
人群里嗡了一声。
铁栓在人堆里急得直搓手。三台样犁,炉子上熬了半个月,说劈就劈?他刚要开口,被旁边的木匠一把拉住了。木匠冲他摇摇头:"总办敢这么说,就是心里有数。你急什么。"
"我要是输了呢?"
"您把您家那张直辕犁,送到铁记炉子来。"陈麦说,"改成弯的。"
何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成!明日俺倒要看看,弯脊梁怎么耕得动俺的地!"
赌约一定,当天傍晚,就有好几个屯的把式没走。他们在堡里借宿,围着那张曲辕犁看,这个摸摸犁评,那个扳扳犁建,问石头:"后生,这木楔子,真管深浅?"石头说:"管。进一寸,深一寸。"把式们不信,说木楔子又不是手。石头也不辩,只说:"明日看。"
当夜,常太公到粮仓来寻陈麦,就问了一句:"有把握?"
"有。"陈麦说,"太公,直辕犁不是不好,是好了几百年,没人敢动它。不是它不能动,是没人想动。今日动它一犁,往后北疆的牛,都省三分力。"
常太公抽了口烟,点点头:"省下的力,都是粮。"
第二天一早,堡东麦茬地边上,里三层外三层。
地划好了,两块,各三亩,土性一样,墒情一样。何老爹牵来他家那头老黄牛,是他调教了八年的牛,走直线走得比绳子还直。他自己扶犁,新刮的犁铧,亮得照见人影。
曲辕犁那边,扶犁的是堡里的后生石头,何老爹的半个徒弟。牛是堡里的犍牛,毛色油亮。
何老爹临下犁前,特地走到石头跟前,看了一眼那张曲辕犁,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说了一句:"扶稳了。输了,是犁输的,不是你输的。"
石头眼圈一热:"师傅。"
"叫师傅做什么?"何老爹转身往回走,"今日各耕各的地。"
日头一竿子高,常太公到场,往地头的石头上坐了,烟袋一点:"开犁。"
两声鞭响,两张犁同时入土。
头一个时辰,看不出高下。何老爹的直辕犁走得稳,犁铧吃土深,翻起来的土堡子黑油油的,一行一行,漂亮。老把式们点头:祖宗的东西,还是祖宗的东西。
何老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把犁把压得稳稳的,步子踩得匀匀的,嘴里"得儿、驾"地吆喝着,声调都是几十年的老调子。他听见人堆里的点头声,心里那口气,又往上提了提。
到第二个时辰,分别出来了。
地到了头,要掉头。何老爹这边,先喝住牛,牛站住了,他弯腰把犁铧从土里拔出来,扛着犁转半圈,牛得跟着绕一个大弯,绕回来,重新对行,再下犁。一趟掉头,一袋烟的工夫。
石头那边,到了地头,缰绳轻轻一抖,牛顺势一拐,曲辕犁在土里打了个小弯,犁铧都没出土,头已经掉过来了,接着走。
"看见没?"曹老汉在人群里喊,"掉头!掉头不沾地!"
第三趟掉头,老把式们的议论声变了。
再看牛。何老爹的老黄牛,晌午不到,脖子上汗湿了一大片,鼻子里喷白气。堡里的犍牛,毛色还是干的,走起来蹄子还带劲。
"辕弯了,牛的劲不白费。"有懂行的低声说,"直辕的劲,一半往下坠,坠在牛膀子上;弯辕的劲,往前送,全用在犁铧上。这是把牛的劲,使到了正地方。"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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