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耕联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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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麦回到雁回堡,是后半夜。堡门上的灯笼还亮着,守夜的军户验过手令,刚把门闩抽开,二狗就从门楼里蹿下来了,甲叶哗啦一响。
"总办!卧牛沟的烽燧,后晌烧起来的!"
"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两个老军,一个都没少。"二狗压低声,"在粮仓后头的耳房里歇着,等您回来问话。"
陈麦连马都没卸,先去了耳房。
两个老军一个姓屈,一个姓鲍,都是在烽燧上守了十几年的老人。屈老汉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血口子,说是收烽的时候叫柴枝子刮的,不是刀伤。
"晌午过一半,来了二十几骑。"屈老汉说,"不下沟,就在沟北那道梁上,一字排开,晒太阳。"
"晒太阳?"
"晒太阳。"鲍老汉接过去,"人和马都不动,看了咱们烽燧半日。老汉按规矩举了烽。他们看见烟起来,也不恼,又看了小半个时辰,拨马走了。"
"看清楚装束了吗?"
"看真了。"屈老汉说,"皮袍子,圆顶帽,马是好马,屁股上都烙着印。没打旗。老汉在烽燧上守了十四年,贺鲁的马队见过七八回,打旗的是收草头税的,不打旗的,是探路的。"
"还有一桩。"鲍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支箭,"他们走后,老汉下沟拾粪,在梁底下捡着的。您看这箭。"
陈麦接过来。箭是重箭,簇是三棱的,磨得雪亮,箭杆上烙着一个纹样,一圈套着一圈,像水波。
"左贤王部的。"陈麦把箭递给二狗,"收好。往后各屯的哨位,照着这个纹样认人。"
"走的哪个方向?"
"东南。"屈老汉说,"不是回黑风口的方向。"
陈麦心里咯噔一下。东南,是下游几处屯堡的方向,也是滩上那几千亩新田的方向。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说,"是来看的。看咱们的烽燧灵不灵,看咱们的屯子在哪,看哪片田先绿。"
二狗在旁边听得脖子后头发紧:"看这做甚?"
"庄稼人有句话,看青。"陈麦把灯芯拨亮了一点,"谁家的苗先出头,贼先惦记谁家的场。"
第二天一早,堡内议事。
粮仓前的空场上,站满了人。屯长、甲长、铁匠、木匠、妇人队的头儿,还有各屯赶来听信的代表。常太公坐在粮台前的旧马扎上,马三婶领着一帮妇人站在人后头,孙结实媳妇扶着他站在最边上一排,他的嘴还肿着,说话漏风,非要来。
念完了,底下嗡嗡起来。有人说弃了田回堡里猫着,有人说堡墙才一丈二,猫在里头是等人来围。吵了一袋烟的工夫,二狗把刀往台上一拍:"吵什么!听总办的!"
"听总办的说!"老屯长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人家在县里堂上,六十年的人都扳倒了,还怕北边来几匹马?"
"老屯长,话不是这么说的。"人群里有个声音顶回来,"堂上斗的是嘴,北边来的是刀。"
"刀怎么了?"老屯长把烟锅往腰里一插,"刀来了,你跑得掉吗?你的田跑得掉吗?你的种子跑得掉吗?跑不掉,那就只有一个章程:田照种,人照守。总办,你说咋干,俺们咋干!"
陈麦站在粮台台阶上,先把塘报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我的章程,三条。"陈麦说。
"头一条,村自为队,田自为伍。每屯的壮丁分作两班,耕班下田,望班上哨。田里的活照干,一步不停;哨上的眼照睁,一刻不闭。三日一轮,谁也别想躲,谁也别想赖。"
"第二条,两套梆点。一长两短,是上工的梆;三通急擂,是敌警的梆。从今日起,大人娃儿都把这两套梆点记进骨头里。听见急梆,耕班弃锄就械,望班点火传烽,妇孺老弱牵着牲口进堡,只许带人,不许顾家当。"
"谁顾家当呢?"底下有人问。
"家当没了,堡里赔。"陈麦说,"人没了,我拿什么赔?"
底下静了一息,有人低声说:"这话中听。"
"第三条,"陈麦看向人群边缘那一片生面孔,"保甲。"
那是今年开春收编的流民新屯,一百三十多户,都安置在堡南的新屯里。听到"保甲"两个字,那一片人明显地绷紧了。他们逃荒一路,见得最多的就是保甲,十家连坐,一人犯事,全甲受罚,那是官府捆人的绳子。
"十家一甲,甲立一长。十甲一保,堡里认保。"陈麦说,"种子、农具、口粮,按保甲册发。我知道你们怕这个。怕连坐,怕绑住。我把话说明白:保甲不是绳子,是保书。堡里凭什么把种子发给一百三十户生人?凭的就是这个册子。你入了册,按了手印,你就是堡里的人,游骑来了,堡门为你开,粮仓有你一份。"
人群里,一个黑脸膛的流民汉子挤出来,叫柴四,是新屯里隐隐的头。他盯着陈麦看了半天:"总办,连坐不连坐?"
"连坐。"陈麦答得干脆,"甲里出了通敌的,全甲担着。可我也连坐。雁回堡上下,从我这个总办起,全在册上,一个不落。"
柴四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两排黄牙:"成。总办的手印也在上头,这个册子,俺入。"
当天下午,石琮在新屯的场院上摆开桌子,一册一册地登记。按手印的时候,有个老婆婆的手指抖得按不下去,石琮握着她的手腕,帮她稳稳地按下去。老婆婆抬头看他:"后生,按了这个,俺孙儿就能领种子了?"
"能。"石琮说,"还能领半张犁。"
犁,是眼下最紧的东西。
铁记炉子上,铁栓已经三天没睡囫囵觉了。炉前堆着两堆活:一堆是各屯送来修的犁铧、锄头,一堆是二狗派人送来的箭头样子,催着要两千枚。
"打不完!"铁栓把锤子往砧上一撂,冲着来催的兵吼,"炉子就一座,铁就这些!你要两千枚箭头,各屯的犁就得停三天。犁停三天,误的是墒!"
那兵也不是好惹的:"游骑过了黑风口了!没有箭头,你拿犁铧射他?"
两个人在炉前顶牛,顶到陈麦来了。
"箭头打八百枚,先紧着望班和各屯哨位。"陈麦说,"犁铧一炉火都不许停。"
"八百枚够做什么?"二狗急了。
"游骑是来看青的,不是来攻堡的。"陈麦说,"真到了攻堡那天,你两万枚箭头也不够。眼下最金贵的不是箭头,是墒。种子进了土,苗出了头,咱们才有得守。田荒了,箭头再多,秋天吃什么?"
二狗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墒情确实等不得。堡南的试田里,这几日正在试一件新东西:条播。
三条木腿的空心耧车,前头一头牛拉着,后头一个人扶着,种子从耧斗里顺着空腿漏下去,一走一过,三行齐下,深浅一般,行距一般。这是陈麦画了图、木匠照着做的,堡里人都叫它"三脚怪"。
画图的时候,木匠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总办,这东西的斗,漏眼儿开多大?陈麦说,先开三分,试种的时候再调,麦子三分,谷子两分半。木匠咋舌:这还分谷子和麦子?陈麦说,种子大小不一样,眼儿就得不一样,往后这台耧,腿上要钻三排眼,钉木塞,种什么,拔哪个塞。
老把式们不信这个。
常太公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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