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曲辕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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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犁评呢。"另一个说,"你看那后生,过湿疙瘩地,手往犁建上一扳,铧就起来了;过干爽地,再一扳,铧又下去了。何老爹那边,全凭膀子,这会儿,怕是膀子要压不住了。"



    日头爬到头顶,两块地都过了一遍深翻。看热闹的人不走了,妇人们把饭篮子提到了地头,就坐在田埂上,看最后一趟。



    晌午收工,量地。



    官绳拉的,石琮记的数。何老爹,七分半。石头,一亩一。



    何老爹没说话,蹲在地头,摸出烟袋,装了三回,没点着。他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累的。扶直辕犁的人,深浅全靠膀子压,一上午下来,两条胳膊肿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耕的那七分半地。耕得漂亮,一行是一行,他认。再扭头看石头那一亩一,也漂亮,行子还比他匀。他耕了五十年地,头一回看出来,自己耕的行子,深浅其实是不齐的。有的地方深一指,有的地方浅一指,他的膀子压了五十年,压不齐。木楔子压了一上午,压得齐齐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还在抖的胳膊,忽然觉得,这两条胳膊,冤枉。不是今日冤枉,是冤了五十年。



    石头牵着牛过来,站在他师傅跟前,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牛没歇够?"何老爹忽然问。



    "歇够了。"石头说,"它还能再耕一亩。"



    何老爹站起来,牵着他的老黄牛,慢慢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曲辕犁,犁铧插在土里,弯辕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人群还没散。曹老汉挤到犁跟前,搓着手:"总办,让俺老曹也摸摸这弯脊梁?"



    陈麦点头。曹老汉接过犁把,堡里的犍牛鞭子一响,那张犁就进了土。曹老汉扶着走了半趟,到地头,学着石头的样子抖缰,犁头果然轻轻一拐就过来了。他站住脚,哈哈大笑,笑声把地头的麻雀都惊飞了。



    "四十年了!"他冲着苇荡屯来的几个后生喊,"俺老曹扶了四十年直脊梁,今日才知道,犁也跟人一样,会拐弯的活得轻巧!"



    傍晚,铁记炉子正要熄火,何老爹扛着一张犁进来了。



    是他家那张祖传的老犁,榆木辕,使了四十年,辕身被手汗浸得发亮。



    "改。"他把犁往铁栓跟前一放。



    铁栓看看他,又看看犁:"何老爹,这辕改弯,得烤,得压,老料子怕受不住。"



    "受不住就换。"何老爹说,"铧也照新样子,淬一遍火。"



    铁栓应了。何老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炉子,说了一句:



    "俺不是认输。"



    "知道。"铁栓说。



    "俺是怕这张犁跟了俺四十年,到俺孙儿手里,误了墒。"



    说完他走了。铁栓站在炉子跟前,看着那张老犁,半天没动。他跟旁边的小徒说:"把这张犁搁在最里头,搁稳当些。这是头一张,往后改犁的,都打它的样。"



    小徒问:"师傅,这犁搁最里头,蒙灰。"



    铁栓说:"犁不是用来看的。搁最里头,是叫它记着,它是头一张肯弯下脊梁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出十日,各屯的把式都来了。柳林屯的,下河村的,苇荡屯的,扛着自家犁来的,排着队等改。铁记炉子改犁的活,排到了下个月。铁栓立了规矩:改犁不收钱,只收旧料,旧铁回炉。



    队伍里也有别扭的。有个老把式扛着犁排到跟前,又犹豫了,跟铁栓说:"这犁是俺爹传下来的,改了,俺爹在底下骂俺。"铁栓头也不抬:"你爹在底下,看你一亩地少打两斗粮,骂得更凶。"老把式想想,把犁放下了。



    下河村的老闸夫也来了。他没犁可改,扛来一捆旧铁料,还是六十年前修闸剩下的,说给炉子添把火。铁栓掂了掂,铁是好铁,老法子炼的,沉手。他说:"这铁,打犁铧。"老闸夫点头:"打犁铧好。闸上的铁,到底还是入了地了。"



    陈麦在堡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曲辕犁的图样,挂在粮仓墙上,谁要看,谁要描,都行。各屯派把式来学,堡里管饭,包教。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粮仓墙前就支起了一溜小桌。来描图的人,有屯里的把式,有邻县的木匠,还有两个从镇城来的铁匠,揣着干粮,一蹲就是一天。描图用的纸,是堡里义学的毛边纸,先生带着半大的孩子,一人发一张,教他们把辕、建、评、铧的方位认全了再下笔。有个孩子描到第七张,忽然跟先生说:"俺爹的犁,就是照这个改的。"



    先生说:"你描的这张,往后就是别人家的犁。"



    孩子想了想,把那张纸描得格外慢,格外细。



    石琮看着告示,小声问:"总办,图样就这么挂出去?"



    "挂出去。"陈麦说,"法子是让人学的。捂在手里,烂在堡里,顶多咱们一个堡多打粮。挂出去,十九个屯都换上弯辕犁,北疆就多出一成的地。"



    石琮不说话了。



    望北屯是第十二天来的。



    来的是望北屯的屯长,带着四个壮丁,赶着两辆大车,车上摞着一口袋一口袋的铜钱。屯长见了陈麦,递上帖子,笑得客气:"总办,俺们屯想买三十台新犁。现钱。"



    三十台,是眼下最大的单子。石琮在旁边听得心跳都快了一拍。三十台犁,三十套铧,三十根弯辕,铁记炉子得连轴转上一个月。



    "望北屯的地,"陈麦接过帖子,没看,"今年不是包给白家庄园种了么?"



    屯长的笑僵了一下:"总办好耳音。地还是俺们屯的地,就是……托白家代管几年。"



    "代管几年,犁却要三十台?"



    "总办,地是地,犁是犁。"屯长搓着手,"俺们东家说了,价钱好商量。只想请总办赏脸,过府一叙。"



    陈麦把帖子递回去。



    "犁,卖。"他说,"三十台,照各屯的规矩,排队。叙就不必了。回去告诉你们东家,图样在粮仓墙上挂着,他要学,派人来,管饭。"



    屯长捧着帖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总办,俺们东家白都头的面子……"



    "我认犁,不认面子。"陈麦说,"犁是好犁,面子是他的。"



    望北屯的人赶着空车走了。两辆车,来的时候铜钱在口袋里咣当响,走的时候,口袋还是满的,车却轻了,轻得像两辆空架子。



    石琮望着车扬起的尘土,心里发紧:"总办,这白崇,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他不肯善罢甘休,就对了。"陈麦转身往粮仓走,"他不来找,我倒要去找他了。"



    粮仓墙上,那张曲辕犁的图样,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白。来描图的人,从堡里排到堡外,一个一个,描得认认真真。



    天擦黑的时候,石琮来收图,看见墙根底下还蹲着一个描图的,是苇荡屯的曹老汉。他不识字,描得慢,一笔一笔,描得像刻。石琮要替他描,他不肯,说:"俺们屯的犁,得俺老曹自己描回去。描歪了,俺们屯的犁就歪了;俺描正了,俺们屯的地就正了。"



    石琮蹲下来,替他掌着灯,看他描完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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