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侯府来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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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哪一层。""是。"
"第三件,陈麦这个人。"余贵的指头在桌上敲了敲,"一个屯田总办,读过书,会算账,造得出水车,写得出条陈,收得住十九个屯的人心。这样的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去查。他的来历,他的师承,他的字是谁教的,他进京赶考那几年的行踪,全查。查到了,直接报府里。"
白崇一一应了。
"第四件,"余贵站起身,走到窗边,"从今儿起,收手。状子不递了,车不烧了,闸上的租,人家既然下了断,就让它停着。一文都不要去收。"
白崇急了:"大管家,租一停,人心就散了,下游那些屯……"
"你急什么?"余贵回头看他,"我问你,种田的,最怕什么?"
"怕没水。"
"不对。"余贵说,"怕兵。"
白崇一怔。
"北边要起风了。"余贵望着窗外,"风一起,水的事是小事,粮的事是大事。到了那时候,一滴水,一斗粮。你守着闸,就是替侯爷攥着粮袋子的口。你说,到那时候,是他陈麦来求你,还是你去求他?"
白崇站在原地,慢慢地咂摸这句话,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风什么时候起?"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余贵重新坐下来,盘他的核桃,"侯爷的塘报,比镇军的快三天。"
白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这一回,揖到底。
"侄儿明白了。闸可以修。"
"人不能输。"余贵替他说完,"去吧。"
白崇出驿馆的时候,日头正到头顶。他在台阶上站了一息,眯着眼看了看天,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成了那个四平八稳的白都头。
街对面茶棚里有人认出了他,赶紧低下头去。这个细微的动作,昨日之前他从不留意,今日却像一根细针,扎了他一下。他面上不动,脚下不停,心里把这一针记下了:等着。等北边风一起,等粮比水金贵的时候,看谁先低头。
他对迎上来的家丁吩咐:"回府。叫账房来。再备一份厚礼,往裱画铺去,请邱掌柜过府叙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客气些。是请。"
家丁应了要走,又被他叫住:"再传话给庄上,这一个月,闸上的事谁也不许多嘴。各家佃户该种什么种什么,有人问起水,就说,听官府的。"
家丁愣住了:"都头,这租……真不收了?"
"不收了。"白崇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家丁一眼,"收起租来,是把人往陈麦那边赶。不收,是把这个人的恩,记在白家账上。你懂什么?这叫放线。"
同一个时辰,县衙后堂。
孙默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塘报抄件,站在廊下,已经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塘报是镇军行辕发的,字不多:贺鲁左贤王部前锋约三千骑,前日转向,绕过镇城,直扑各处粮屯方向。游骑已过黑风口,前锋逼近卧牛沟。各处屯堡,着即戒备。
老火夫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看见老爷的背影,没敢出声。
孙默把塘报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封塘报一到,很多事就不一样了。水册的案子刚立起来,裱画铺的线才露出一个头,战事一起,什么都要让路。郭怀恩那样的人,最会借战事翻身;白崇那样的人,最会把水攥回手里。战火一起,一滴水一斗粮,到那时候,堂上那三本账,还压得住闸吗?
他把塘报收进袖中,对老火夫说:"备轿。去驿馆对面那家客栈。"
老火夫应声去了,走到月洞门,又回头问了一句:"老爷,今日晌午那畦韭菜,割不割?"
孙默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灶上就这两个菜,老爷一走神,火夫就没了章程。他摆摆手:"割。日子照过。"
老火夫去了。孙默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袖中的塘报。日子照过。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塘报上那三千骑,过的不是日子,是刀口。刀口底下,望河县刚刚清了一点的水,怕是又要浑了。
客栈里,陈麦正听石琮回话。
"翰墨轩,衙门口街对面,掌柜姓邱。"石琮压低声音,"我装裱了幅字,跟他套了半日。三个月前,铺子里关起门来做了一单大活,匠人三天没出铺子,饭菜都是从后门递进去的。做的什么,邱掌柜一个字不露。只说,人家出的价,抵他铺子三年。"
"三天,关起门。"陈麦点头,"对得上。"
"还有一事。那几日,天天有个衙里的熟人往铺子里去,我打听出来了,是郭县丞的妻弟。"
陈麦正待细问,楼下忽然一阵马蹄,直闯到客栈门口才勒住。一个浑身尘土的军驿兵跳下马,举着一面小小的令旗,扬声喊:"雁回堡陈总办可在?镇军行辕急件!"
陈麦下楼接件。是贺千户的亲笔,纸上还有马鞍磨出来的皱痕:
"贺鲁前锋转向,不攻镇城,直扑粮屯。游骑已过黑风口,前锋抵卧牛沟。农时之诺,恐不能全。见字速归。堡中事,你自裁。"
陈麦捏着那张纸,站在客栈门口,很久没有动。
卧牛沟他知道。出黑风口四十里,雁回堡正北第一道沟,沟里有一座旧烽燧,是堡子朝北的眼睛。烽燧上常年有两个老军守着,春天种地,秋天打草,狼烟的柴垛,一年一换。
孙默的轿子到的时候,陈麦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两个人在客栈门口打了个照面。孙默下了轿,看着他往马背上捆行李,半晌,说了一句:"塘报,你也收到了。"
"县尊也来送?"
"不是送。"孙默说,"是来告诉你,裱画铺那条线,我替你盯着。你放心回去。"
陈麦捆行李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孙默看着他,"战火一起,水比粮金贵。闸上那纸禁令,是张纸。纸,挡不住刀。你回去之后,白家若借战事做文章,县里这双手,未必伸得过去。"
"下官明白。"陈麦把最后一根绳勒紧,"纸挡不住刀,那就让刀替纸说话。"
孙默没听懂,也没问。他只是拱了拱手,看着这个年轻人翻身上马。
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下钥了。守城兵验了贺千户的手令,开了半扇城门。马蹄声碎在石板路上,一路向北。
石琮带两个亲随跟在后面。一行人都不敢说话,只有马蹄声,哒,哒,哒,敲在越来越凉的夜气里。
陈麦脑子里过的,是堡里的人。铁栓的十台车造到第几台了。孙结实嘴里的伤好了没有。二狗那个毛躁性子,听说游骑过了黑风口,怕是已经把刀磨了三遍。还有滩上那两千亩刚下种的田,种子喝饱了水,正在土里翻身,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一丁点都不能等。
农时不夺。贺千户那日说过的话,如今在塘报上变成了"恐不能全"四个字。
陈麦在城北的高坡上勒了一回马。
回头看,县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灭,像一个人慢慢合上眼睛。再回头往北看,黑沉沉的旷野尽头,卧牛沟的方向,天幕底下有一点红光,黄豆大小,一闪,又一闪。
那不是灯。
是烽燧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