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半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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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水后的第五日,滩地上头一回见了愁容。



    半渠水,是夜里放、白天断,淌到滩地还剩一层皮。一畦地浇下去,湿个一指深,日头一晒,地皮发白,裂出细密的纹。老把式蹲在地头,捏起一撮土,在手心里捻开,摇了摇头。



    "这水,泡不开种。"



    "泡不开也得种。"旁边的人红着眼睛,"墒情不等人,误过这十天,今年白干。"



    苇荡新户那边更急。苇荡田地势低洼,往年靠滩地渗下来的水和苇荡子里的积水,还能将就;今年苇荡子让出去开田,旧水没了,新水又上不来,一千亩地干瞪眼。苇荡汉子急红了眼,天天往渠上跑,跑一回骂一回,骂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堡里的老井,这五日水线下去了一丈。井台上昼夜排着队,妇人们摇着辘轳,摇得胳膊肿。水先保人喝,再保种子拌种,最后才轮到牲口。牲口口里省下来的那一点,是拿麸皮拌着喂的。



    种子是拌了肥的,堆在各家灶屋里,用席子盖着,就等水下地。全堡两万双眼睛,白天黑夜都盯着那条渠。渠里有水,人心就定一分;渠底见了泥,人心就慌一分。



    慌到第五日,就有人往粮台去了。



    先是七八个老军户,后来跟去看热闹的、心里本来就有怨的,渐渐地聚了百十号人,把粮台围了。粮台是义仓的门户,平日里在这领粮记账,堡里人把它当半个衙门。



    "我们要见总办!"



    "水呢?说好的水呢?"



    "人家上游说断就断,咱们连个响都不敢吭!"



    人堆里有嗓门大的,一句顶一句。粮台的伙计拦不住,急得满头汗。有人开始拍台子,拍两下,跟着拍的人就多了,啪啪的声音在十字街上滚。



    马三婶的男人前年死在城墙上,她挤在最前头,怀里还抱着个两岁的娃,声音劈了:"俺男人拿命守的堡,如今连口水都守不来!他在底下能闭眼吗?!"



    这一嗓子出来,场子里好几个妇人都哭了。哭声这种东西,一个起了头,就收不住。



    "就是!当初开荒的时候,怎么没人跟咱们说水是人家的?"



    "开荒那会儿总办说的,碱滩变良田!良田呢?良田在这儿干晒着!"



    "不能怪总办……"



    "不怪他怪谁?!要不是他硬顶着不缴租,人家能断水?服个软,交了租,水早下来了!"



    这句话像把火,把场子点炸了。两拨人隔着一步远对吼,一拨骂上游,一拨骂自家总办,骂来骂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义学的几个孩子挤在人群外头,仰着脸看,最大的那个孩子抱着书袋,一动不动。



    田婶挤在人堆里喊:"都消停些!总办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想五天了!"一个老军户扭过头,脖子上青筋直蹦,"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说水在上游人家手里攥着!往年滩地是碱滩,不指望水。如今咱们把碱滩开出来了,开出来了他断水了!这叫什么事?!"



    "就是!当初开荒的时候,怎么没人跟咱们说水是人家的?"



    这话一出,人群静了一瞬,跟着哄的一声更大。



    "开荒万岁,种地吃瘪!"



    常太公是让人用驴车驮来的。



    老头子这些日子腿疼得下不了地,坐在车上,一路颠过来,脸色灰白。车到粮台跟前,他没让人扶,自己拄着拐下来了,拐棍往台子上一杵。



    "都嚷嚷什么。"



    老头子的嗓门不高,可满场子一下就静了。拍台子的手停在半空,骂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太公。"方才喊得最凶的那个老军户,嗓子一下子软了,"俺们不是闹事,俺们就是问问,水,到底还有没有。"



    "水有没有,问总办去。"常太公说,"围粮台干什么?粮台里有水?"



    "总办不见人!"



    "总办这几日睡过几个时辰?"常太公把拐棍往地上一顿,"你们夜里睡一觉,睁眼等水。他夜里睡一觉,睁眼还是等水,等的是你们张嘴要水这个局!"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局不局的,俺们听不懂。俺们就认得,苗不等人。"



    "苗不等人,话也不等人?"常太公往前挪了两步,站到台子上,"我问你们一句:今儿粮台给出说法,明儿你们想干什么?去上游砸闸?"



    没人吭声。



    "想去的不止一个吧?"常太公的眼睛扫过去,扫到哪里,哪里的头就低下去,"老朽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大旱,上游也断过水。那时候老朽也年轻气盛,跟着人去过闸上,锄头都扛去了。结果呢?闸没砸成,打伤了人家两个闸夫,赔了粮,道了歉,水,还是没下来。后来是怎么下来的?是把上下游十几家的老人请到一处,把轮灌的日子一天一天排出来,各家按了手印,贴在闸上,水才下来的。"



    他喘了口气。



    "从那以后老朽明白了一个理:锄头砸不出水来,手印能。你们今日在粮台拍巴掌,拍不出一个手印来。回去,把心放肚子里。总办走的路,就是老朽当年没走完的那条。"



    "前年,"常太公的声音慢下来,"狄人围城六十七日,你们的儿孙在城墙上喝的是稀的,没一个下来的。为什么?因为你们知道,墙破了,什么都没了。如今上游断水,你们就来拍自家粮台。拍塌了它,水就下来了?"



    "太公,道理俺们懂。"老军户的声音发哑,"可道理浇不了地。"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在场子中间,谁都没接。



    常太公站在台子上,站了很久,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脸,这些人,有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有的是他从苇荡里领回来的。



    "都回去。"他终于开口,"水的事,七日之内,给你们个说法。这是老朽替总办应的。应不下来,老朽这台驴车,往后天天停在粮台这儿,你们骂老朽。"



    人群唏哩呼噜地散了。有相熟的老军户临走往驴车上放了两个还热的杂面饼子,没说话。田婶扶常太公上车,老头子坐下来,才长长出了口气,手在腿上捶了两下。



    "疼?"田婶问。



    "心口疼。"常太公望着街尽头,"他们骂错人喽。该骂的,在闸上坐着呢。"



    他撩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一眼粮台。方才两拨人吵架的地方,地上掉了只鞋,不知是谁挤掉的。老头子盯那只鞋看了半天,放下了帘子。



    "走,去总办那儿。"他对赶车的顺子说,"这七日,得替他掰成七十日用。"



    当夜,书房。



    陈麦听完二狗学舌,沉默了一会儿。



    "太公替我应了七日。"他说,"那就七日。"



    "七日,水能下来?"二狗急了,"上游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总办,要我说,服个软也不是不行,先交了今年的租,把苗保住,往后再算账……"



    "服软?"石琮冷笑了一声,"二狗哥,你想想这个局是谁做的。断水五日,堡里人骂的是谁?骂总办,骂粮台,骂咱们自家。白崇要的就是这个:他闸上安安稳稳坐着,咱们堡里自己先乱。咱们越急,越要吵,越要去砸闸,他越欢喜。砸了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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