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半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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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就全在他那边了。到那时,他往县衙一躺,说屯田司纵民滋事,咱们连开荒的理都矮半截。"



    "那就由着他耗?"二狗还是不服,"苗在地里干着,咱们的理再全,秋后没粮,理顶饭吃?"



    "所以咱们不能在他画的道儿上走。"陈麦开口了,"他断水,是要逼咱们两条路选一条:要么低头交租,把'水是他家的'坐实了;要么聚众去闹,把'屯田司滋事'坐实了。这两条路,都是他的。"



    "那咱们走哪条?"



    "走第三条。"陈麦说,"他断的是水,咱们量的也是水。他仗着的是没人算账,咱们就把账算给他看。水可以少放,但少放一斗是一斗,几时开、几时关、放了几斗,一笔一笔,白纸黑字,当着他的面记。他今日敢放一半,明日就敢放三成。只要咱们记,他每少放一斗,就往自己脖子上多绕一根绳。"



    "那各屯……"



    "各屯的册子已经送出去了。我在等,等他们自己来。"陈麦吹了吹茶沫子,"凭咱们一个堡去量,是闹事。下游十九个屯一起去量,是公议。白崇敢断咱们的水,他敢断十九个屯的水吗?"



    "他不敢断,"石琮接道,"可他会拖。拖到咱们的苗误了,拖到人心散了。"



    "所以,"陈麦站起身,"明日一早,我上闸。先量起来,不等他们。石琮,把这几日的账带上:几时开闸,几时关闸,放了几斗水。当着他的面,一斗一斗地对。"



    "对完了呢?"二狗问,"他要是咬着牙死不认账呢?"



    "对完了,"陈麦把灯火挑亮了些,"账就不在咱们手里了,在河神手里。谁也说不清水该是谁的,可全下游都看见水少了。这就够了。"



    第二日天没亮,陈麦带着石琮、顺子,轻骑北上。



    老屯长拄着拐,送他们到城门。天还黑着,城门洞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灯光把三条人影拉得老长。



    "总办。"老屯长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过来,是个油布包,里头包着两个温乎的杂面饼子,"路上吃。"



    "堡里的事,您多费心。"



    "放心。"老屯长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马三婶男人,是跟我儿子一块儿死在城墙上的。她昨日那话,你莫往心里去。"



    "她骂得对。"陈麦把饼子揣进怀里,"水是我的章程引出来的,骂我是该当的。等水下来了,我登门给她赔不是。"



    "赔什么不是!"老屯长把眼一瞪,"水下来了,她自然就不骂了。种地的人,嘴硬,心软,认的不是理,是收成。"



    城门开了。三骑出了城,往北,一路没入晨雾里。



    出堡三十里,官道上迎面来了一拨人,两辆牛车,车上插着旗。走近了看清,是下游柳林屯、下河村的屯长,带着各屯的量水斗、账房,七八个人,牛车上还坐着两个挎篮子的村妇。



    "陈总办!"柳林屯的屯长老远就跳下牛车,一路小跑迎上来,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你们的册子送到了!俺们的渠里,这五日也是一半的水!俺们几个屯长核了核,这五年,白家欠俺们的水,折成粮,够俺们全屯吃两年!"



    "所以你们来了?"



    "来了!"下河村的屯长也挤上来,这个老头脾气冲,嗓子像破锣,"总办,你上闸,俺们也上闸!你不是量水吗?俺们带着斗呢!官斗!俺村祠堂里供着一杆前朝的官斗,六十年没用过了,这回给它请出来!"



    陈麦看着他们,看着牛车上那杆油光发亮的旧官斗,忽然觉得眼窝有点热。



    "好。"他说,"那就一块儿去。"



    一行人热热闹闹继续往北。牛车上的两个村妇,是柳林屯来送饭的,怕自家乡亲在外头饿着,蒸了两篮子杂面饼,一人怀里抱着一罐子腌菜。饼子见人就塞,塞到顺子手里两个,顺子捧着还冒热气的饼,咽了口唾沫,没敢吃。这是他的差事,他得在前面探路。



    一路上,又陆陆续续汇合了几拨人。有的是雁回堡周边的新屯,跟着来看个究竟;有的是先前没吭过气的老屯,只派了个半大小子来探风声,那小子挎着个空筐,说是来卖鸡蛋的,鸡蛋一个没有,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勤。还有的屯长压根没来,打发人送来一句话:俺们不敢得罪白家,可你们量出来多少,俺们记多少。



    "也行。"陈麦对送信的人说,"记,就是开始。"



    到得望北屯地界,这支队伍已经有了五六十人,牛车六辆,官斗四杆。日头升高了,官道上的霜化成了湿土,一脚一个印子。



    望北屯的界石就在前头。界石后头,早早候着一队人。



    白崇今日没穿绸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站在界石边上,身后跟着账房先生和几个屯丁。他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比上回薄了一层。



    "陈总办。"他远远拱手,"什么风把总办吹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



    "量水的风。"陈麦翻身下马,"白都头,上回你说闸年久失修,少放了水,望我莫怪。我不怪。我今日来,是带着斗来的。你不放足,我帮你量一量,你这闸,到底还放得足放不足。"



    白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五六十人身上,落在那四杆官斗上,眼皮跳了一跳。



    "总办,"他笑容不减,"量水是小事,何必兴师动众。"



    "不是兴师动众。"陈麦侧身,把身后的老屯长们让出来,"下游十九个屯,有的来了,有的没来。来的这几位,是想跟你白家,把这笔六十年的水账,当面算一算第一笔。"



    下河村的老屯长把那杆前朝官斗往肩上一扛,扯着破锣嗓子喊:"白家小子!俺这斗,六十年没沾过黑水河的水了!今日,借你闸口一用!"



    白崇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四杆官斗上一一扫过。下河村那杆前朝老斗,斗沿包着的铜皮绿成了黛色,斗身上"官造"两个字还依稀可辨。这种斗,六十年没人抬到黑水河上了。今日一抬出来,就不是量水的事了,是把前朝的规矩,抬到他白家门口来了。



    "好,好。"白崇缓缓地拍了两下巴掌,转过身,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既然诸位大老远来了,白崇总不能让人喝不上茶。账房,上闸,砌茶!"



    "不必了。"陈麦说,"我们不是来喝茶的。白都头,开闸吧。"



    "开闸?"



    "开闸放水。"陈麦说,"今日在场的十九个屯,来的都在这儿了。你放一斗,我们记一斗。放足了,账上是一笔清账;放不足,账上也是一笔清账。都摆在这儿,今日当着河,当着诸屯的面,起个头。"



    闸前一时寂静。黑水河在闸下淌着,水声哗哗,倒显得人都不出声了。



    白崇盯着陈麦,盯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跟先前都不一样,先前是热笑,这一回是冷的。



    "陈总办,"他说,"你比白崇想的,难对付。"



    "白都头过奖。"



    "不是我夸你。"白崇收住笑,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替你觉得可惜。你这样的人,种地去,委屈了。"



    他把手一抬。



    "开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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