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家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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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挑的日子,是第四日。请帖上写"闸上柳色正好",果真不是虚话。陈麦一行出堡往北,官道越走越宽,越走越平,路两旁的柳树是成行的,柳色如烟。再往前,田块一方一方,畦垄笔直,麦苗已经返青,绿得冒油。同样一片天,同样的开春,这里的地像有人天天拿梳子梳过。
顺子骑在马上,看得眼睛发直:"总办,这地……肥得流油啊。"
"不是地肥。"同行的石琮低声说,"是水足。你看那田块,高低差不过半寸,那是年年都能浇上水的地才有的样子。"
官道在望北屯地界内分岔,岔出一条土路,往东北去下游。路口立着一块界石,界石这头的麦苗绿得冒油,界石那头的土路伸进一片灰蒙蒙的村落,村里静悄悄的,地里看不见人影。
"那边是下河村。"石琮顺着他的目光说,"旧约上排第九的屯。种的是望北屯放剩下的水。"
顺子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田里咋没人?"
"水还没下来,下什么种。"石琮的声音平平的,"他们等白家的闸,跟咱们如今一个样。"
陈麦在界石前勒了一会儿马。同一条河,一块石头两边,一边绿得冒油,一边灰得冒烟。这场景他没说话,记在了心里。
望北屯到了。屯子不大,收拾得极齐整,青砖瓦房一排一排,连牲口棚都是石脚。屯口一座牌坊,牌坊后头就是河,河上卧着那座闸。
远看,闸很气派。青石闸基,六根闸柱,柱上铁闸板一槽一槽落下去,闸顶起一座卷棚,飞檐翘角,棚下挂着匾:"镇河"。
牌坊的柱子上还刻着一副对联,字迹叫风吹雨打得只剩半边,依稀辨得出"积德"两个字。陈麦扫了一眼。这家人把闸叫"镇河",把收租叫"积德",字都是好字,就是看久了,字缝里透出一股腥味。
陈麦在闸前勒住马,多看了两眼。
"总办好眼力。"屯口有人迎出来,人未到,笑声先到,"这座闸,前朝景明年间修的,六十年了,还是铁打的根基!"
来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绺须,穿一件石青直裰,腰里不佩刀,悬着一块玉。他走得不快,人却已经在三步外躬下腰去:"白崇,久仰总办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白都头。"陈麦还礼。
"什么都头,屯里人抬爱罢了。"白崇侧身一让,眼睛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总办比我想象的,年轻。"
"种地人,风吹日晒,显老;白都头养尊处优,显年轻。"
"哈哈哈哈,"白崇放声笑起来,一甩袖子,"好,好一张嘴。酒在闸上摆,图个敞亮。总办,请。"
闸顶卷棚里,果然摆了一桌。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是几样时鲜:新腌的河鲜、开河的鲤鱼、刚冒芽的荠菜,还有一坛泥封的老酒。陪客三四个,有白家的族老,有屯里的账房先生,人人脸上挂着笑。
酒过三巡,话才入港。
"总办这趟来,是为水吧。"白崇给陈麦续上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下游用水,祖上传下来的章程,一斗水三斤粮。这章程收的不是钱,是个'信'字。下游交了租,上游放了水,六十年没红过脸。"
"六十年前立约的时候,"陈麦放下筷子,"约上是八个屯。"
"哦?"白崇眼皮一抬,"总办看过旧约?"
"看过了。"陈麦说,"约是前朝景明十二年立的,为的是凑钱修闸。约后头附了八个屯的名。如今下游取水的,十九个屯堡。"
桌上静了一瞬。账房先生的手停在半空,族老端着酒杯,眼睛看向白崇。
白崇笑了。
"总办真是有心人。"他不慌不忙,自己端起杯,"看来瞒是瞒不住了。实不相瞒,这约上原先是八个屯,后来河势变了,下游添了新屯,用水的人越来越多。添一个,我白家多伺候一份;他们多交一份租,也是应当。至于约上没有名,总办是明白人,河是活的,约是死的,人总不能跟河水讨字据。"
陈麦没接这个茬,转而问:"前年围城,镇城援兵出不了城,是白家半夜开的闸,放粮船过去的?"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族老笑得直捋胡子:"这事都传到雁回堡去了?不假!那年腊月,狄人围镇城,上游的船全叫封了,是咱们都头,半夜亲自上闸,开了三个时辰,放过去十二条粮船。事后镇军要谢,咱们都头就回了一句话:守土之责,谢什么。"
"白家与定北侯府,是世交吧。"陈麦又说。
"总办连这个都打听到了。"白崇摆摆手,语气淡下来,"祖上跟侯爷的先人,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侯府在北疆的祭田,水从我这闸上走,一文不取,不为别的,为祖辈那点子情分。总办,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白家能在这河上坐六十年,靠的不是闸板,是人心。哪年大旱,我不多收一斗;哪年河冻,我头一个破冰。下游十九个屯,骂我白家的有,可闸上真有事,他们还是来找我。"
他说得恳切,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账房先生适时添酒,族老说起当年淘河的旧事,一口一个"咱们都头"。
陈麦听着,笑着,偶尔点头。酒他喝了两杯,菜没动几筷子。
"河水是活的。"陈麦说,"可租是死的。一斗三斤,分文不少。"
"那是老章程。"白崇叹了口气,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总办,你看我这座闸,六十年了,淘河的钱、修板的钱、冬天破冰的钱,哪一笔不是白家出的?下游十九个屯喝水,出三斤粮一斗水,多吗?我这闸上,一年到头守着闸的闸夫八个人,都是白家的银子养的。我白家赚的不是租,是个辛苦钱。"
"白都头既然嫌辛苦,"陈麦说,"我倒有个不辛苦的法子。闸收归官管,闸夫吃官粮,水租折进水税,按亩征收,一钱一两都走正账。都头脱了这份辛苦,下游也省了这道租,两全。"
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族老的胡子动了动,账房先生低头去拨算盘,珠子响了两声,又停住。
白崇盯着陈麦看了两息,忽然又笑:"总办说笑了。河务归官,那是大政,白崇一个屯田都头,可不敢议论。来,喝酒。"
这一杯,谁都没喝透。
辛苦钱。陈麦端起酒,没喝。
"白都头,我能看看闸吗?"
"求之不得!"白崇起身,"总办是行家,正想请总办指点。"
一行人下了卷棚,走到闸上。白崇在前面引路,口若悬河:这根闸柱是哪年换的,那块闸板是哪年上的,讲得头头是道。
闸上有八个闸夫,穿着粗布短打,正在绞盘边歇晌。说是歇晌,八个人蹲在背风的闸柱根底下,一人捧着一捧炒面似的干粮,就着凉水往下咽。瞧见白崇过来,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腰弯下去,腰弯得很熟练。
陈麦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干粮,又看了一眼闸房。闸房里供着河神像,神像前的供品是整只的烧鸡,皮都风干了,还摆着没撤。
"闸夫一个月多少工食?"他问。
"够了够了。"白崇笑着摆手,"都是自家乡亲,亏待不了。"
陈麦蹲下身,看闸板。
闸板是铁木的,一槽一槽落进闸槽。他伸手摸了摸板面,木纹起毛,边角发白,指甲一掐,掐出一个月牙印来。他又凑近了看闸板底下的铁箍。箍面上一层黄锈,锈底下,新茬的亮痕隐约可见。
"这板子,"他站起身,"几年没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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