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家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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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去年刚换过!"白崇答得利索,"总办放心,铁打的闸,万无一失。"陈麦没接话,又走到闸柱边。青石闸柱的根基处,水面打着旋,旋底翻上来的不是清水,是黄泥汤。他顺着闸柱往下看,闸下的河床,淤起的泥沙高出水面一尺多,沙上长着草。
"下游的水位,"他问,"如今比往年低多少?"
"低是低些。"白崇的笑容淡了一分,"去年冬里雪少,开河的水本来就不大。总办,天时的事,我白崇管不了老天爷。"
石琮一直跟在陈麦身后,不说话,手里拿着他那把折尺,这里量量,那里记记。量到闸口宽度的时候,白崇的账房先生凑过来:"这位先生量什么呢?"
"随便看看。"石琮笑笑,把折尺收了。
回到桌上,酒还温着。白崇重新坐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露出一点真性情来。
"总办,"他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滩地开荒,一荒一万亩,我白崇佩服。可这水,打我这闸上过,是绕不过去的。两条路,总办挑一条。"
"讲。"
"第一条,认租。"白崇竖起一根手指,"一斗三斤,老章程。今年你新垦田头一季,我给你算公道些,头年减半,一斗一斤半。你认了这个数,水,我放足,闸上闸下,还是六十年没红过脸的老交情。"
"第二条呢?"
"第二条,不认租,也行。"白崇把手指收回去,端起酒,"水是白家的水,租是白家的租。你不认,我白崇绝不强求。只是,"他呷了一口酒,"这闸六十年了,年久失修,板子朽了,河道淤了,我白家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放不出当年的水量。到时候水少放了,流得慢了,望兄……莫怪。"
闸顶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酒气散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光也跟着晃。
陈麦看着他,看了很久。
"白都头,"他忽然笑了,"你这酒,是好酒。"
白崇一怔:"总办喜欢,走时带两坛。"
"酒我留下,话我带回去。"陈麦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今日多谢款待。闸,我看了;板,我也看了。都头方才说的两条路,我记下了。"
"那总办挑哪条?"
"哪条都不挑。"陈麦看着他,"白都头,你也替我带句话回去。"
"总办请讲。"
"你说这闸六十年了,年久失修。"陈麦一字一句地说,"年久失修,就该修。修闸的钱,旧约上写着怎么摊:上下游共担。回头我让人把约抄一份送上来,咱们照着约,一笔一笔地算修闸的钱。闸修好了,水放足了,租的事,再谈不迟。"
白崇脸上的笑,第一次挂不住了。
"总办这是……要替我白家修闸?"
"不是替你修。"陈麦说,"是替河修。闸为公器,上下游共之。这句话,二十多年前写在批文上。白都头要是忘了,我让人把批文也抄一份送来。"
他拱了拱手,转身下楼。石琮、顺子跟在后头。
身后,白崇没送。卷棚里静了半晌,传来一声轻笑,跟着是杯盏磕在桌上的脆响。
下闸的时候,顺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总办,那闸板明明朽了,他怎么咬死说去年刚换?"
"因为换的不是板,是箍。"石琮替他答了,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我量了,闸口比批文上写的窄了整整两尺。窄一尺,水就少三分。六十年,他把闸口一寸一寸地垫窄,水一滴一滴地克扣下来,谁也算不出。那铁箍上的新茬,是新近又加了一道。"
陈麦的马已经上了官道。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镇河"匾,匾上的金字在日头底下晃眼。
"记下。"他说。
"记着呢。"石琮拍了拍怀里的册子,"总办,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批文。"石琮压低声音,"你席上说的那句'闸为公器,上下游共之',真要是工部的批文,落到纸上,比这一桌酒管用十倍。旧约是白家的,批文是朝廷的。旧约能翻,批文翻不得。"
"批文不是六十年前那道。"陈麦说,"六十年前是立约。批文是二十六年前、本朝工部出的,重勘河务的时候批的,就批在黑水河这闸上:闸为公器,上下游共之。批文人姓秦。"
石琮的马顿了一下:"怀仁碑上那个秦?"
"怀仁碑上那个秦。"
"那这道批文,"石琮的声音都变了,"白崇要是知道它还在世上……"
"所以我只说了一句,没说在哪。"陈麦望着前方,"批文我只是在京里翻验旧稿的时候,见过引述。正本在哪,得查。"
"我回县档房。"石琮来了精神,"河务档我翻熟了,工部的批文不归县档房收,按例是抄送存档,一份存省,一份存县。县里那一份,我掘地三尺也给你掘出来。"
"掘出来之前,别把话说满。今日席上,我是故意漏了这句的。"
"故意?"
"让他知道批文的存在,他才有动作。"陈麦说,"他一动,咱们才看得见他后头的手。"
石琮咂摸了一下这话,没吭声,把怀里的册子又掖紧了些。
当夜,陈麦回到堡里,还没进门,就见二狗拄着棍子在城门洞里转。
"总办!"二狗迎上来,声音发紧,"出事了。今夜开闸放水,春灌头一水,下游各屯的渠里,水只有平日的一半!"
陈麦勒住马。
夜风从北边来,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稀稀的,淡淡的。
"沿岸都去了人?"他问。
"都去了。各坊的人都在渠上守着,水半天涨不上一寸。"二狗骂了一句,"苇荡来的几个小子,卷着袖子要往北去砸闸,叫我拿棍子撵回来了。那姓白的,真敢干!"
"他有什么不敢干的。"陈麦把马交给顺子,声音听不出火,"席上他把话递得明明白白:闸年久失修,若少放了,望兄莫怪。话先说在前头,事再做在后头,日后对簿公堂,他句句占着'理'。这种人办事,刀上都刻着字据。"
"那咱们就吃这个哑巴亏?"
"不吃。"陈麦往城里走,"传我的话,各坊的人撤回来,渠该守还守,一斗一斗地量,记下今夜放了多少水,几时开的闸,几时关的闸。再告诉各坊坊正:谁也不许往望北屯去,谁去,我撤谁的坊正。"
"记下来做什么?"
"做凭证。"陈麦把缰绳递给顺子,声音平平静静,"他放一半的水,是仗着没人量。从今夜起,黑水河每一斗水,过闸都记账。他少放一斗,账上就多一笔。账这种东西,记的时候没人当回事,翻出来的时候,一笔是一笔。"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黑黢黢的河影。
"明早,把石琮的册子誊一份,给下游十八个屯的屯长都送去。让他们各自去量。他们的渠里,今夜也只有一半的水。量完了,让他们自己合计合计:往后的每一斗水,是接着装糊涂,还是跟着咱们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