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机锋谁也没说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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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铺子开得晚。
她把格子门一扇一扇卸下来,靠着墙立好。去年贴的纸还剩两张没有揭,风吹得哗啦响;她伸手按住,慢慢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斜对过的炊饼摊子出了摊,笼屉的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升,隔着一条街也看得见。檐头在滴水,雪化了一半,化了一半又冻上,沟沿上结着一层薄冰。
堂里冷。她生了火,去后头把手洗了,回来在灶前坐下。
年前配下的几味药还压着,她一样一样分出来。三指撮起,往纸上一倒,堆成一个小尖,不多不少;随手一折,包角掖进去,指头沿着边捏了一道。包到第九包,摆在案上,齐得像一排棋子。
案头上那把戥子使旧了,秤杆上的星子磨得发白。她掂了掂,又把零点校对了一遍。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看火。
快到巳时,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冠。青布道袍,家常的样式,头上裹着幅巾,脚上一双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化开的雪。年纪看着四十上下,也说不确切??修行人年纪本就不好说。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迎。
那女冠先在堂上扫了一眼:看草药的抽屉,看灶,看门口那两堆还没有化尽的雪。看得快。进铺子的人都是这么看的。
"贫道冲和。"她说,"在医官院挂个闲职。听人提起你这里的方子,来看看。"
她倒了碗热水端过去。那女冠接了,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停,才端住。
"道长坐。"她又端了凳子过去,"才开门,乱得很。"
"不妨事。你忙你的。"冲和在灶边坐了,"我是来问药的,不是来坐着的。"
她也就真的忙去了。灶上还坐着一铫药,火候得有人看着,走不开人。
那女冠问起药来。问得很实在,一句一句往根子上走。
"你这里常给老人家配的那一味,是什么底?"
"山药、枸杞、白菊,加一味炒决明。"她说,"目昏目涩的,吃着清淡,久服不伤脾胃。"
"山药是哪里来的?"
"怀庆的。"她答,"本地的也用,本地的水气重,得烘得干些。"
"枸杞呢?"
"甘州的。"她说,"别处的也甜,只是甜得发腻,药力薄。"
"决明炒到几成?"
"香气一出来就起锅。过了发苦,不到则生??生的是滑肠的,老人家受不住。"
"配的时候忌什么?"
"忌同蒺藜。也不宜久煎,久煎了气味跑光,剩个空壳。"
那女冠点点头,没有夸她,也没有往下驳。她答得实,一问一答都落在地方上,这是她这行的本钱。
她一边答话,一边手上没有停。
高处那个药匣,她踮脚够下来,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里头拨。匣子沉,她托得稳;取完了推回去,正落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点声也没有。
汤沸了。她先看了一眼汤色,再撤火??撤得正是时候,汤面才翻到第二遍就离了火,稠稀正好。
灶前那条道窄,有人从她身后过来;她让步的时候并没有回头,让得不大不小,人过去了,她手里的碗也没有歪。
端着那一碗滚药穿过堂口的时候,碗里的汤面晃着,她的手不晃。走到案边放下,一滴也没有洒出来,碗底磕在案上的那一声也很轻。
她答话的时候,那女冠在看她。看她够高处的东西,看她端碗,看她的手往哪里落,看她的脚怎样落地。看得很随便,像一个闲坐无事的人看着别人做事。
她心里觉着这位道长不好糊弄。问的都是行话,一句也不走空??她答的时候比平常留了三分心,倒不是怕答错,是遇见懂行的,人自己就会精神些。这在她这行是常事。
这行里也常有这样的事:懂行的人来了,坐下看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她习惯了。
后来有一会儿没人说话。灶上的药换了小火,咕嘟咕嘟的。
说完了这一句问答,那女冠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像是要起身。
她没有起来。她坐了回去,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小娘子这一身本事,是哪里学的?"
她正在碾药。石碾走的还是原来那个来回,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有变,就这样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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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
"书上学的。"
那女冠笑了一下,没有再往下问。
她把一味药称好,包上,递过去。
"道长带回去看看。不好的地方,回头再说。"
冲和接了,在手里掂了一下。她把包解开,看里头的药:看颜色,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看完了也不言语,把纸摊平。
然后她照原样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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