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入流公无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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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晌午过了就阴了天。





风从城北灌下来,穿街过巷,把清欢楼的幌子掀起来半边。门帘换成了厚棉的,压着风,一掀一落,带进一股子白气。





冯三的嗓门比炉火还旺:“客官里边请??”尾音拖着,一路唱进灶上。





堂上三只火盆,炭烧得正红。杏儿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响得密。





她在过厅站着,抬眼看了看那幅字。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挂了两个月,纸边让烟熏黄了一点。她每天打这儿过都要看一眼,也看不出个什么,就是看一眼。





堂角那桌是熟客。一个卖药材的,一个贩铜镜的,还有一个穿?衫的年轻举子,三个人挤一张桌,一壶酒喝到第二巡。





还有两桌是散客。角落那张坐了一个人,从晌午坐到这会儿,一壶茶换了三回水,纸上写了满满两页。窗下那张也只一个人,酒盏摆着,始终没动过。都不是跟着谁来的。各坐各的,谁也不管谁。





“……司马相公进京那天,我兄弟在城门口站着。”卖药材的压着嗓子,手比划着,“道都堵死了。人跪了一地,拦着不让走。”





“拦着?”





“拦着。喊??‘公无归,留相天子,活百姓。’”他把这句话学了一遍,学得有点走样,“你听听。公无归。不许人家回家。”





举子笑了笑:“这话是好。可相公也不是要归,是要留。”





“反正不许走呗。”





贩铜镜的接了一句:“今日城里才热闹。”





“怎么?”





“苏学士生辰。”





举子手里的杯子顿了顿:“哪个苏学士?”





“还有哪个。”贩铜镜的笑,“听说新近又除了官??起居舍人,昨儿的事。他家今儿大宴,请了半城的人。”





“那你还在这儿坐着。”





“我哪进得去。”贩铜镜的把酒一口干了,“我赌他今儿不在家。请的人太多,躲还躲不及。”





“躲?”





“我内弟在苏府那条街上摆摊。今儿一早车马就把道塞了,送寿礼的进不去门。”贩铜镜的拿筷子比划,“可你猜怎么着??里头没主人。管事的收礼,客人在厅上坐着,等了一上午,人没露面。”





“那还叫生辰宴么。”





“所以我说他躲。”





三个人都笑了。





她在柜边听着,没搭腔。这些话进她耳朵,跟门口的风一样,吹过去就过去了。





堂上靠里那间阁子,是王官人的。





他每旬总来一两回,来了就占那间,一坐半天。今日带了个女子来。





那女子穿青,坐在他下手,自己面前也摆着盏。她不大说话,也不劝酒,就那么坐着。王官人吃茶,她陪着。





她认得那女子。





四年前往南去的道上,也是这个人,在岔口的日头底下把一根银簪硬塞进她手里,说往后要是有难处,来寻俺们。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随即低下去。她也没过去。两个人隔着几张桌,谁也没动,谁也没提从前。





门帘一掀。





进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灰布袍子,肩上沾着雪。





进门先站住,把堂上扫了一眼。





她正从灶上过来,手里托着一盘,正好看见这一眼。这一眼看得太快,也太慢??像人进了门先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又不愿意找着。





然后他走到靠墙那张空桌,坐下,背对着阁子。





窗下那桌的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苏轼没往那边看。





那举子盯着看了半晌,手里的杯子放下了。他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站起来就过去了。





“苏学士。”





苏轼笑着起身还礼。





冯三愣在半道,托盘端着,嘴张着:“苏……”





堂上一下子全知道了。碗筷响成一片,人人都往那边看。





举子红着脸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仰慕、是说今日有幸。苏轼一一应了,态度和气。可他站着的地方没往前挪一步。





“学士上座!”有人喊。





“对,上座!”





众人便推。苏轼推辞了两回,第三回就没再推??不是推不过,是不好再推。上席在堂中,靠里。





阁子的帘子掀起来。





王官人站在里头,笑着:“子瞻。”





苏轼站在堂中,没动。





隔了一息,才走过去。





她隔着半个堂子,看见两个人见了礼。王官人给他斟酒,手很稳,一滴没洒。苏轼双手接了。





没有别的。





一桌人坐定,才知道这位是谁、那位又是谁。举子拘谨得话都说不囫囵,那卖药材的和贩铜镜的早就挪到墙边站着去了,不敢同桌。





苏轼先开的口,问的是一件不相干的事。





“听说岭南的砂好。”





王官人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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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北边的细。”
    

    

    
“细。”王官人把酒壶放下,看着他,“你要,写信说一声就是。”
    

    

    
苏轼端着杯子。
    

    

    
“这么些年,”王官人还在笑,“你也没写过一封。”
    

    

    
苏轼喝了一口。
    

    

    
没接话。
    

    

    
倒是王官人自己把话头接走了,问起京里一个刚除的官,问他认得不认得。苏轼就顺着说了两句。两个人都在绕着同一件事走,绕得很稳。
    

    

    
堂上静了一息。那举子大约是觉出点什么,又不知道是什么,赶紧举杯打圆场:“今日苏学士在座,岂可无令。学生不才,讨个令行??”
    

    

    
“行什么?”
    

    

    
“限一个字。”举子来了精神,“就限‘痕’。说旧句,不许现作。依令而出,出不了的,罚。”
    

    

    
“狠了些。”
    

    

    
“狠才好玩。”
    

    

    
众人哄然叫好。那举子先把韵本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哗啦哗啦响。
    

    

    
“痕……”他念着下头那些字,越念越慢,“跟、恩、吞、昏……”
    

    

    
“韵窄你就别限。”
    

    

    
“限了才好玩。”举子硬着头皮,“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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