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病榻上的江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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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什么事绊住了,要么……就是那条线,已经走完了。他闭上眼睛,把那个该发生的夜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三柄飞刀。一个替人挡刀的男人。一句“你我今日便结为异姓兄弟”。
刀伤落在左肩。皮肉伤。血流得不多,位置极好,不是让他死,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好算计。
李寻芳垂着眼,把那张写满剧情的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一点点爬过去。灰烬打着卷儿,飘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的。
他看着那团火把“龙啸云”三个字烧成灰,忽然想起上辈子做产品时领导常说的一句话:**最贵的成本,是看不见的成本。**
欠人情,就是这世上最贵的一笔成本。
“忠伯,”他说,“去把库房里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温上。我有预感,今儿家里要来客人。”
李忠愣住了:“少爷,您这身子骨,可不能喝酒??”
“不是给我喝的。”
李寻芳望着院门的方向,声音很轻。
“是给一个要心碎的人准备的。”
老头捧着烛台,站在原地把他看了半晌,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像看一个病糊涂了的人,又像看一个忽然变得有点陌生的少爷。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躬身退了出去。
???
那天傍晚,李寻欢果然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暮色里,两骑一轿,缓缓停在李园门前。
李园的门楣上,“李园”两个字是新描过的金漆。门外两排石阶,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石头缝里还洇着湿痕,李忠一早就把整条路扫了、洗了,扫了三遍。
李寻芳扶着廊柱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四丈长的石板路,走了小半刻钟,走到半路就要歇一次。可他不肯让人扶。
当先那匹白马上的人翻身下马。
李寻芳隔着一整条石板路,先看见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和一双修长的手。
那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分明,骨节匀称,虎口有一层薄茧,是练刀人的手。那双手很稳,稳得像钉在刀柄上,可他整个人的肩背,却微微弓着,像常年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那人抬起头。
暮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剑眉入鬓,目若点漆,鼻梁挺直。一头长发没有束冠,只在脑后松松地绾着,鬓边几缕被风掀起来,微微打着卷,贴在清瘦的颊侧。那卷是天然的,看着像随手一拢,实则每一缕都有它自己的位置。这样一个人,就算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不肯让人看出狼狈。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笑起来很好看,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疲倦,像一口深井,井口光可鉴人,井底照不进太阳。
他身量修长,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阶上一路铺过来,铺到李寻芳脚边。
李寻芳心里无端一酸。
这就是李寻欢。他那个傻弟弟。
???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和一顶轿子。
先说他身边那个人。
那人也是青衫,比李寻欢的齐整得多,衣料是簇新的,针脚细,襟口压着暗纹;腰悬长剑,剑鞘是鲨鱼皮裹的,尾端镶了一小块玉。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站着的时候两脚分开,沉得像扎在地里。
面相是极正的面相。方脸阔额,浓眉压眼,鼻翼略宽,下颌一片青色的须根。一笑,眼角就堆起细纹,看着极爽利,那是庄稼汉、镖师、把兄弟都会觉得“这人可交”的那种笑。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寻芳身上,只停了一瞬,就滑开了??滑到门房的腰牌上,滑到拴马桩上那匹白马,滑到院子里那两排厢房。
李寻芳心里一凉。
龙啸云。
来了。
他脸上那团和气,那身妥帖,那份恰到好处的热络,全都对着;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总要先掂量三分,像商人看货。
他在数。数这座园子有几进,数这门前的排场值几个钱,数这家人还剩几分底气。
李寻芳把手笼进袖子里,指尖掐了一下掌心。
那团火烧了一夜,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么清楚地认过一个人。
???
轿子里,扶出一个白衣如雪的姑娘。
她的脸,李寻芳是先看见一张,后来又看清一整张的。
先看见的是那点素色??在一整条石板路、两排刚洗净的青石阶、满廊黑漆的衬托下,那身白衣显得太亮了,像一张落在泥上的纸。
然后她下了轿,站直了。
那是一张鹅蛋脸。面颊有薄薄一点肉,不削,也不圆;下颌线柔和地收下去,收成一个极秀气的弧度。眉是远山眉,淡淡的,眉尾散开,像被水化开的一笔淡墨。眼睛是一双杏眼,眼皮薄,眼尾微微垂着;眼白干净,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层水,那水不落,只在眶里晃。
鼻梁秀挺,鼻尖小巧,唇色是淡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她身量不高,身段极纤秀。素白的襦裙垂下来,从肩上一直直直地落,落到腰间才略收一收,收得极轻;腰细,肩窄,颈子长而直,站在暮色里,像一枝刚从雪里折下来的梅。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极朴素的银簪,簪头磨得发亮,鬓边一缕垂发。
她远远看见李园的门楣,眼眶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