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病榻上的江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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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芳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勉强能坐起来。





天机老人的内力是好东西。每天夜里子时,丹田里那团温吞的火就烧起来,一点一点修补他破败的经脉;烧到骨节缝里,细密地疼,像有人拿极细的针,替他把断掉的线重新缝起来。





他数着日子,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慢慢焐热的石头,外表还是冷的,内里已经在发烫。





这七天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怎么躺着**。





躺着也有讲究。平躺压不住咳,侧躺胸口闷,半靠半卧最省力,可半刻钟之后腰就酸得像断成两截。被子不能盖到胸口,一盖就喘不上气;脚得垫高一点,垫高了一双脚才不冰。他像一件被人搬来搬去的旧家具,每天要挪换十几次姿势。





第二件事是**怎么听**。





这间屋子静,静到他能从声音里听出家里还剩多少活气。





辰时有人扫院子,竹扫帚刮青砖,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扫得慢是因为院子太大,人太少。午时厨下起炊烟,只有一间灶在响,砍柴声也短,三五下就断。申时有人从外面回来,脚步从西边角门进,是去当铺的。戌时更鼓响过,整座园子就沉下去了,沉得只剩风。





这七天里,他数过:李园上下,活人十七口。从前是六十多口。





第三件事是**把原主的记忆翻个底朝天**。





???





李寻芳这辈子,前二十五年算是顺风顺水。





书香门第。祖父是翰林,父亲是御史,家中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那副御笔亲题的匾额,原主小时候每天进门都要抬头看一眼,看得脖子发酸。





探花及第,打马游街,入了翰林院,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记得原主照镜子时的样子。





那是及第那年春天。铜镜里,一个瘦瘦的青年穿着崭新的青衫,面上薄施粉彩。眉是清的,不浓不淡,眉尾略往上挑;眼睛不算极大,可眼皮薄,眼尾微微往下垂,一垂,人就显出三分温润。鼻梁挺直,唇线清瘦,下颌线收得极干净??他是那种站在金銮殿上,第一眼不会最扎眼、可满朝文武都会多看第二眼的探花郎。





那时候原主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看的时候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把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摸一摸这身衣裳是真是假。





可惜仕途刚起头,父亲就病故了。





母亲跟着去了。他一夜之间,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偏偏这时候,朝中的风向变了。





据说父亲生前弹劾过一位权贵,那位权贵如今正得圣宠。





李寻芳的记忆里,有一段模糊的阴影: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柴,指甲缝里还沾着墨,他做了一辈子御史,写折子写到死。老人的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说:





“芳儿,别查了。”





别查什么?





原主没来得及想明白,就一头栽进了病里。忧思成疾,咳血不止,太医院说是肺痨之症。





但李瑾言的灵魂接管这具身体之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双亲病故,前后只隔三个月,症状又都是“急病”,父亲是冬日里偶感风寒,一病不起;母亲是哀恸过度,油尽灯枯。听着合理。可细想,处处透着蹊跷。





风寒至于要命吗?一个做过御史、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的人,会病得那么快?





父亲那声“别查了”,分明是在怕什么。





李寻芳把这点疑惑压在心底,面上不显。





他现在这副身子,走路都打晃,查案是找死。江湖人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一个现代社畜,更懂这个道理:苟住,发育,等装备成型。





???





他问李忠要来了纸笔。





纸是旧纸,边角发脆,一翻就掉灰。笔是狼毫,笔尖有几年没用了,硬得像根签子。墨在砚台里磨开的时候,有一股很干净的松烟味,那是这屋里唯一不苦的气味。





李忠看着少爷撑起身子要写字,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少爷,您这是??要什么您说,老奴写!”





“不用。”李寻芳说,“我自己写。你写不了。”





他把记忆里《小李飞刀》的剧情线,一条一条默写下来。





写得很慢。写三个字要歇一歇,手腕抖得像风里的竹叶。可他不肯停,他怕停一停,有些东西就跟着模糊了。





林诗音,表妹,与李寻欢青梅竹马。





龙啸云,伪君子。设计让李寻欢欠他救命之恩,结为结拜兄弟,横刀夺爱。





李寻欢把诗音和李园让给龙啸云,远走关外。





十年后归来,梅花盗现世;龙啸云、林仙儿、百晓生设局,诬陷李寻欢是梅花盗……





他写到“李寻欢”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这个弟弟,他还没见过。





记忆里那个少年,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十七岁金榜题名,是满京城的姑娘都惦记的人物。





可原主记忆里的李寻欢,从来不是江湖上的“小李飞刀”。





是那个下了朝就往他书房跑,缠着他讲《春秋》的少年。





原主讲《春秋》,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少年就托着腮问:“大哥,郑伯明明恨他弟弟,为什么还要先给他封地?”





原主说:“因为他要的是名正言顺。”





少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对。他是舍不得。”





原主笑了,说:“你呀,读史最忌以己度人。”





少年说:“那大哥你呢?你读书,难道不是以己度人?”





原主被他噎住,抬手要打他,手掌落下来,只是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是那个把功课做砸了,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跪到半夜,膝盖都麻了,还要偷偷回头冲他挤眼睛的少年。





是那个每逢冬天手冻得通红,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进他袖子里取暖的少年。袖子薄,那双手冰得他一激灵,弟弟却眯着眼笑,说:“大哥的袖子最暖和,比火盆好。”





李寻芳握着笔,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不认识那个少年。他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可原主把这具身体留给了他,也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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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记忆留给了他。这些记忆在他胸口搁着,像一块温着的石头,烫,却不难受。
  

  

  
这样一个人,武功天下无双,心肠却软得像水。
  

  

  
义字当头,宁肯委屈自己,也不肯让恩人难堪。
  

  

  
这样一个人,偏偏遇上了龙啸云这样的毒蛇。
  

  

  
???
  

  

  
“忠伯。”他唤道,声音哑得厉害,“寻欢去林家堡,几天了?”
  

  

  
“回少爷,七天了。”
  

  

  
七天。
  

  

  
李寻芳在心里算了一遍。
  

  

  
林家堡到李园,快马不过两天路程。七天不归,要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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