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坠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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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言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一整条冰河,顺着他的脊椎倒灌进来,一路淌到指尖,淌到脚趾,把血都冻得发稠。





他下意识想裹紧被子,手指却抖得连被角都捏不住。





喉头一痒。他猛地侧过头,咳出一口带腥气的东西??





暗红的一小滩,洇在月白的被面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血?”





他愣了足有三息,才发觉这双手不是自己的。





太瘦。暮色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切进来,正落在这双手上:青筋浮凸,骨节嶙峋,指腹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色;腕上一道旧疤,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睡着的小蛇。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很干净。没有茧,没有硬皮,没有那种被岩缝磨了八年才磨出来的粗砺。虎口是软的,指甲修得齐齐整整,甲色淡得几乎发青,像一连几个月没见过日头。中指第二节上,有一小块浅浅的墨痕,旧了,洗不大掉??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印子。





他李瑾言爬了八年山。掌心里全是茧,虎口有硬皮,指节被岩缝磨得粗砺??哪来这样一双养尊处优、又病入膏肓的手?





???





他挣扎着去够帐外的烛台。





指尖离那点烛火还差半寸,力气就散了,像一把沙,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他瘫回枕上,大口喘气,肺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拖着细细的哨音,一截一截,割着胸口。





那哨音很难听。像一只坏了的壶,坐在火上,水开了却出不来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屋子。





先看见的是光。





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烛火小得可怜,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就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可它偏偏照见了最好的地方??拔步床的描金帐顶,被这点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流苏垂下来,随着他喘气时床板的轻震,一下一下地晃。剩下的地方,全沉在暗里。





再往里是药味。苦,浓,压在人胸口上散不掉。那是紫檀木的药柜,靠墙立着,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条,有的签条角上翘了起来。柜子不高,却占了一整面墙,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坟。





博古架上空了大半。空的地方留着灰印子,一个方,一个圆??从前摆过东西,后来卖了,或者当了。只剩下最上一层,横搁着一柄剑。





剑鞘旧得发黑,鞘身一道裂,裂口用铜箍箍着;鞘口缠了红绸,红绸褪成旧粉色,边角起了毛,像很多年前有人系上去之后,就再没人碰过。





那柄剑搁得很正。剑柄朝外,离架沿三寸。像是有人在许多天以前,最后一次把它摆好,然后就没有再来过。





窗外是黄昏的飞檐。归鸦掠过天际,把最后一线日光剪得零碎。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钟声撞进这间静室,震得帐顶的流苏又轻轻一晃。





很静。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截一截,割着胸口。





这样的屋子,李瑾言只在两个地方见过:博物馆的展柜里,和深夜刷到的老电视剧里。





???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到这具身体里的。





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青衫,很瘦,立在满屋药味里,肩线绷得笔直,却像一根再压一根稻草就会断的弦。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飘在耳边,轻得像叹息??





“我李寻欢,就真的,一个人了。”





再往后,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直到被这场冷,活活冻醒。





李瑾言缓缓把目光移回帐顶,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





他是个社畜。二十八岁,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





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黑笔写的四个大字:“拒绝内卷,从我做起”。便利贴下面压着三个项目的需求文档,最底下一本,他已经拖了两周没动。前一天的评审会开到晚上十点,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两个总监就一个按钮该放在左边还是右边争论了四十分钟,谁也没有说服谁,最后决定“下周再说”。





他回到工位,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加班。





打车回住处的时候,司机问他:“这么晚下班啊?”





他说:“今天早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他洗了个澡,翻出一双三年没穿过的登山鞋。鞋底的胶已经有点发黄。他把它刷干净,晾在阳台上。第二天一早五点起,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到了武当山脚下。





他想看一次日出。





这念头说来可笑。二十八岁了,看过的日出不算少??照片里的、视频里的、别人朋友圈里的。可他一次都没有亲眼看过一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日出。





山路上人不多。雾大,石阶湿,栏杆上全是苔。他走得快,越走人越少,到最后,前面只剩一条被雾吞掉一半的路。





再往后的事,他记得的就都是碎片了。





记得脚下一块石头是浮的。那石头看着和别的没什么两样,青灰色,半嵌在土里;可他一踩上去,它就那么轻轻地一滑。





记得失重。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空,像整个人被抽掉了骨头,往下坠,往下坠,风在耳朵里尖叫。





记得他伸手抓了一下。抓到一把雾。





记得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东西,非常不体面??他想的是:糟了,明天那个需求评审会,没人替我讲。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是他的记忆。





凉的,带着药味,带着纸墨香,带着一场又一场的丧事。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眉是淡淡的远山眉,眼睛是一双杏眼,眼皮薄,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层水。她穿月白衣裳,站在一架老梅底下,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稠的药。





她的声音很软,很慢,说到一半会停一下,像是怕说重了把谁碰疼。





“……表哥,把药喝了吧。”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李寻芳。李家大公子,成化年间探花及第,人称“大李探花”。





父亲李承业,做过御史,为人方正,朝中树敌不少,去年冬天病故。母亲伤心过度,三月之前,也跟着去了。





双亲新丧,李寻芳恸哭数日,一病不起。太医院的人来看过,把完脉,只留下四个字:肺腑已损。





李寻芳还有个弟弟,叫李寻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江湖上人人都说,李二公子是百年不出的奇才。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李家满门的风华,仿佛都集在他一个人身上。





没人记得那个病榻上的大公子,也曾是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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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马游街的探花郎。
  

  

  
“……我去。”李瑾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穿哪儿不好,穿成个快死的病秧子?”
  

  

  
???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虚汗涔涔,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具身体亏空到了什么地步,他心里清楚得很:手脚冰凉,脉搏细得几乎摸不着;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肺上慢慢地割。
  

  

  
他想喊人。
  

  

  
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破风箱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顿。
  

  

  
那脚步声有两处不对:一是太碎,走三步才顶常人两步;二是斜??左脚重,右脚轻,像是右腿有旧伤。这不是年轻人走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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