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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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不押人。”
“开除司催账,账压其身,压的是物,是运,是财。唯独压不了人心。郑元庆要接这案,简单,连夜把人捆回去,往他娘跟前一跪。人跪下了,心还在上海的单子里头。娘要的不是跪。是那副碗筷旁边,坐着的活人。”
老头看着江衡:
“押得回人,押不回心。这债一分没销,反倒添一笔新账。”
“那就没解了?”
“有。”老头说,“立据。”
“把他欠的这笔账,立成他自己认下的据。据立了,账期就活了。他回,销一期;他不回,账自己会提醒他。”
“账怎么提醒一个人?”
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裤上的土。
“你立了,就知道。”
夜里十一点,老头先回了。走前交代:“我熬不动了。明早,听你的据。”
茂名路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玻璃上贴着关东煮的海报,热柜里的包子冒白汽。江衡和小半两坐在窗边,一人一杯热豆浆。小半两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又强撑着不肯睡。
“你先回去。”江衡说。
“不。”她说,“我接的案。”
凌晨一点四十,自动门“叮咚”一响,赵根生进来了。折叠车停在门外,锁了三道。他熟门熟路去拿泡面,拿蛋,回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把东西放下,走过来,坐下。
“问吧。”他说,“夜里问,好。夜里说得出口。”
江衡没急着问。他先把白天看账看到的东西,捡能说的,用人的话,说了一遍。“你账上有一笔‘陪,缺’。一千零九十五笔。你娘那边的账,她看不到,可她听得到。你娘从来没跟你要过。要账的话,一句没有。应收那一栏,是空的。”
赵根生听完,很久没说话。
“讨债的账有利息。”江衡说,“不讨的账,利息在心里滚。滚满了,就从碗筷里漫出来。”
“俺知道。”赵根生忽然说,“那声音,俺姐跟我说过。她不信邪,她说是耗子。”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成。
“俺娘不是怕。”他说,“俺娘是舍不得撵。”
江衡从怀里,取出那张据纸,和那支秃笔,摆在便利店的桌上。赵根生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这不是鬼画符。”江衡说,“这是给人立的据。给人立据,有一样规矩,话得你自己说。我一个字也替不了。”
“立啥?”
“你自己那句。”
赵根生的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腊月二十六,夜里十一点。上海到苏州的一单,新郎喝断了片,他一路扶着送回家,回来的路上,手机没了电。等他在服务区充上电,开机,七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是姐姐的语音,六十秒。前十秒是哭,后五十秒,一个字也没有。
“那五十秒,”他说,“俺听了三年。”
他没有赶上他爹最后一面。他到家的时候,头七都过了。娘拉着他的手,就问了一句话:路上冷不冷。他没敢说手机没电。他怕娘知道,他在最后一夜,挣的是两百块钱车费。灵位前,他跟娘说过一句话。就一句:“娘,过阵子,我就回来。”
“过阵子。”江衡轻轻地说,“过阵子是多久?”
赵根生低着头。便利店的灯白花花的,照着他棉服肩膀上磨出的两块亮。
“三年了。”他说。
江衡把据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句话,还作数吗?”
赵根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手背上抹了一把,像抹一把汗,手背上没有汗。
“作数。”
江衡提笔。据纸上一行一行落下去:赵根生,自愿立据:常回家。旧诺为凭,逢节一结。立据人:赵根生。作保:平准司见习记账人,江衡。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赵根生接笔,手抖得厉害。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签了三遍。头一遍,“根”字最后一笔拖出老长;第二遍,笔尖把纸划破了。第三遍,签直了。
江衡把纸抚平,右手覆上去。“衡”字,落。
印落下去的那一霎,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利店的灯没有闪,风没有起,谁也没有晃。自动门“叮咚”一声,有人推门出来买烟;路口的灯翻了个绿;一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慢慢悠悠开了过去。世界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赵根生兜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来电显示上,一个字:娘。
三年了。他跑车的时候,娘从来不打电话。代驾夜里骑车,她怕他分神。她只会发,发一段十秒的灶台,锅一响就关。
他接了。那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断了。
“儿啊。”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皖北口音,又轻又慢。
“吃了没?”
“……吃了。刚吃的。”
“哦。”
那头又静。他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那,早点睡。”娘说,“夜里凉。”
电话挂了。从头到尾,没提回家。一个字都没有。娘为什么拨的这个电话,不知道;娘知不知道有个据刚刚落地生根,不知道。也许她就是睡不着,就是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动得她摸起了手机。
赵根生蹲下去了。一米八几的人,跑出去蹲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小半两把自拍杆抱在怀里,抱着,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举了一回手机,又放下了。
框缝里,三足看了很久。它是要报账的,天天报,一天不落。它张了张嘴:
“本期支出……”
顿了很久很久。
“……无。”
江衡把据纸折好,塞进赵根生棉服的内袋,按了按。
“常回家。”他说,“不是‘一次’,是‘常’。利息也给你讲明白,逢节一结。过年,十五,清明,端午,中秋,你娘生日。节前,你要是没动身……”
他顿了顿。
“你的账,会提醒你。”
“咋提醒?”
“到时候,”江衡说,“你就知道了。”
正月十二,早上,赵根生买好了票。虹桥到阜阳西,高铁,四个钟头。他把车票截图发给小半两,又发来一句话:“跟恁说一声。俺娘知道了。”
当天上午,姐姐给他打视频。他坐在高铁上接的。娘听说了。那天中午,娘没炒菜,和了一盆面,做了格拉条,满满一锅。阜阳人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回来的头一顿饭,得是面。
娘拍了照。发给儿子。三年零一个月,一千零几十张菜照,头一回,有了回复。赵根生回了三个字:留一碗。
那天夜里,姐姐又发来一条。她说,六点的时候,桌上还是三副碗筷,声音还有。可是轻了。不像先前那样,一桌人齐齐整整的动静,倒像……像一个人,踮着脚,在数日子。
三足趴在框上,听完,评了一句:
“债还在。脾气改了。”
“从讨账的,改成了盼账的。”它说,“同一笔账,两副心肠。”
小半两把直播间那条留言删掉了。两小时后,那条被删掉的留言,被写留言的人自己又发了一遍。这回,没删。
评论区一夜之间长满了车票。上海到驻马店的,杭州到信阳的,苏州到襄阳的,昆山到商丘的。天南海北的游子,把回家的票,一张一张晒在树洞里。没人说别的,就是晒票。
小半两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了句:
“我这树洞,成站台了。”
那晚,她也给自己买了一张。没晒。上海虹桥到杭州东,元宵节前两天,逢节一结,头一个节,她打算赶在前头。
夜里,医院。观察室的灯是暖的。江衡今晚带了饭,不是买的。
他在哨站的小电锅里,学着爷爷的样子,摊蛋饺。铁勺在火上转一圈,蛋液下去,滋啦一声。头三只全破了,第四只,肉馅放多了,第五只,火大了。到第七只,才成了形,金元宝似的,勉强像那么回事。
六只歪的,一只像样的,用保温桶拎到医院。
他给爷爷报账。今日的账,一笔一笔:案,结了;据,立了;作保,一诺;或有负债,一笔。“记账了。”末了,把蛋饺摆出来,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搁爷爷手边;一副,自己跟前。
他咬了一口自己摊的蛋饺。味道,比爷爷做的,差得远。可是热的。然后他取出账册,摊在膝头,添了几行。
旧管:记挂一粒。(温,稳。)新收:无。开除:无。笔到“实在”,他停了停,落笔。实在:见习记账人一名,在册。(担保一诺,悬。)
账册的页脚,他还添了一行小字,写得比账面上的字还认真:或有负债,常回家一诺。代赵根生立。利息:逢节一结。
三足从框缝里探出头,把那页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行页脚,你给我盯紧了。”它说,“他哪天该回不回。先疼的,是你。”
顿了顿,又补一句:“担保的利息,从来是这个。”它把头缩回去,“别人欠的账,疼在保人头上。”
江衡合上账册,嗯了一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他绕了一段路,从九曲桥边过。不是月圆。可洗账池的池角,浮着小小的一角纸,白惨惨的,浮了浮,像一尾鱼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了。
桥头站着老收账人。两个人隔着一段桥,谁也没说话。老头磕了磕手里的朱笔,磕了磕,说半句:
“今年的池子……”
后半句,他咽回去了。江衡也没问。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掌心那粒记挂,稳稳地温着。像灶上,温着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