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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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一,早上。雪停了一天,化雪的天气,风是硬的。九曲桥的石栏上还挂着冰碴,桥下的水绿得发黑。程老算盘坐在石狮子边上,旱烟锅搁在膝头,锅是冷的。老头这几天咳,烟戒了,锅还揣着。



    江衡把账册双手奉上。老头单手翻开,看了一页,又一页。看得比往常慢。合上,还给他。



    “账,”他说,“太干净。”



    “干净还不好?”



    “干净的账,是不担事的账。”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不出烟灰,又揣回怀里,“今天这一课,教你怎么把账弄脏。”



    江衡还没接话,桥头跑来一团红马甲。小半两这两天在卫衣外头罩了那件红马甲,跑起来还是一阵风。她刹住,先喘匀了气,再把手机递过来:“回了。他回了。”屏幕上是一段微信。昨晚她斟酌了半宿,斟酌来斟酌去,只回了三个字:谈谈吧。对面几乎是秒回,快得像在屏幕那头等了一夜。



    “你问吧。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凌晨两点发过去的,他两分钟就回。”小半两说,“这人压根没睡。”



    程老算盘瞥了一眼手机:“什么案由?”



    小半两便把那条留言从头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念到“桌上摆三副碗筷”的时候,自己先停了停,才把后半句念完。“可是我们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



    老头听完,半天没言语。



    “这案,不归司里。”他终于开口,“四柱的账,各有其主。新收管生账,旧管管故账,开除管死账,实在管对错。这一笔,没主。没人立的据,没司可归。”



    “那归谁?”小半两问。



    “归你。”老头抬了抬下巴,“你树洞里收的,你接。”



    “我?”小半两指着自己的鼻子,“师父,我就是个主播。”



    “树洞有树洞的规矩。”老头说,“人家把心事埋在你那儿,你就得管着,别叫埋进去的东西,长成别的。”



    小半两张了张嘴,没词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揣得很用力,像是揣进去一件很沉的东西。



    “人呢?”程老算盘问。



    “在上海。做代驾。”小半两翻着微信,“他说他白天睡觉,醒的时间……下午四点。他约我们在他每天吃‘早饭’的那家面馆见。”



    “那就去。”老头站起身,旧算盘往怀里一揣,“见习第二案。半两接案,江衡主看,我押阵。”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



    “路上先记一条。”老头说,“立据即担保。他烂账,你连坐。”



    这话江衡入职那天听过一遍。今天再听一遍,不知道为什么,重了一倍。



    “立据有两种。”老头背着手往前走,声音混在化雪的滴水声里,“一种立给账,一种立给人心。立给账的,白纸黑字,欠什么还什么;立给人心的,人心会跑。跑了,保人顶上。”



    江衡跟在后头,没应声。他想起怀里那粒暗了一分的记挂,温温的,贴着心口。



    面馆在宝山,一个城中村的口子上,招牌就一个字:面。



    下午四点,赵根生来了。大概三十来岁,个子不矮,一米八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头盔拎在手里,眼圈是青的。他在对面的马路边把一辆折叠电瓶车支好,动作熟得像系鞋带。坐下,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大碗,宽面,多放辣。”



    面来了,他埋头吃。吃相很实在,呼噜呼噜,三口两口,像在给什么机器上油。



    “赵师傅。”小半两先开的口,“我们仨,就是留言那事……”



    “嗯。”他没抬头,“你们问吧。我边吃边答。夜里还有活。”



    他的一天,从别人散场的时候开始。晚上七点上线,蹲在饭店门口等酒局散;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旺季,喝多的都在这个钟点往外涌;凌晨两点,城市的酒醒了,他收工,找一家亮着的便利店,泡一桶面,加一个蛋,那是他的晚饭。睡到中午,下午四点,这碗宽面,是他的早饭。



    “多久没回去了?”江衡问。



    “三年。”他说得很平,筷子没停。



    “三年没抢到票?”



    他顿了一下。



    “年三十单多。”他说,“一晚上,一千二。”



    “就为挣钱?”



    他不说话了,吃面。呼噜呼噜。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从棉服内袋里摸出手机,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是一张存单。



    “八万六。”他说,“我盘算,攒到十万,风风光光回去。给我娘把屋里地坪打了,装个马桶。俺们那儿,老人还蹲旱厕。”



    小半两看了江衡一眼。江衡没接存单,只问了一句:“你姐说,你娘每天做菜,拍照发你。真的?”



    赵根生的手停住了。他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递过来。相册一划,全是菜。红烧肉,格拉条,撒汤,一锅炖五花肉,蒸的馒头,成摞的。照片拍得都不讲究,有的糊,有的斜,灶台的油烟味隔着屏幕都扑得出来。江衡慢慢划,划了很久,也没划到底。



    “一千多张。”赵根生说,“俺姐教她用微信那天起,一天一张。”



    “你回过吗?”



    “没。”



    “一句都没回?”



    他低下头去,看着空了的碗,看了半天。



    “回一句‘好吃’,就得想家。”他说,“想着家,夜里骑车分神。分神容易出事。”



    代驾四年,他摔过一回,雨天,桥上,为了躲一个醉汉。锁骨断了三截,钢板现在还在里头。他没跟家里说,跟娘说是去外地“跟项目”。



    “去年俺娘学会了视频。”他说,“她不打,就发。发一段,十秒,灶上的锅。锅一响,她就关了。”



    “为什么不接?”



    “接了,”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不知道说啥。”



    小半两轻声问了一句:“一千多张,她存手机里做啥?”



    “俺姐问过她。”赵根生盯着空碗,“她说,存着,跟灶上温着一样。”



    正说着,江衡忽然抬起眼。天衡眼,开。



    赵根生头顶,一本账,摊开着。旧管那一页,密密的字。江衡的目光一行一行落下去,三年前的腊月起头,每天一笔,就两个字:陪,缺。一天一笔,一年三百六十五笔。三年,一千零九十五笔。字很淡,一笔叠着一笔,像雨点砸在同一个地方。账页的边上,一根线,牵出来。红线,很细,绷得笔直,牵向西北。



    傍晚六点整。那根线,轻轻抖了一下。像水面上的鱼线,被人碰了碰浮子。抖过,又静止了。



    “六点了。”三足在怀里,压着嗓子,“他娘摆碗筷了。”



    那根线的线头上,还拴着一个小小的名讳。账房的规矩,债有债主,债主有名有姓。可那线头上写的,不是名姓,是三个字:赵陆氏。



    江衡收了眼。面馆的灯次第亮起来,外头的天,青灰青灰的。他想起那句留言,每天晚上,桌上摆三副碗筷。娘一副,闺女一副,儿子一副。



    “赵师傅,”江衡站起来,“晚上几点收工?”



    “看活。多的时候,两点。”



    “十二点以后,你一般在哪落脚?”



    “茂名路那家便利店。”他愣了愣,“泡面,加蛋。”



    “今晚我们等你。”



    晚上七点,豫园,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坐在小马扎上,听江衡一笔一笔地报。报到“线在抖”,老头睁开眼:“什么时辰抖?”



    “六点。每晚饭点。”江衡说,“线就抖一下。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抖。”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破,只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过一颗舍不得咽的蜜饯。



    “师父,”江衡问,“这祟,是债鬼谱上哪一档?”



    这一回,接话的是三足。它从框缝里探出半个头,鼓眼睛望着西北的方向,难得地,想了一会儿。



    “谱上没有它。”它说。



    “没有?”



    “债鬼谱记鬼。鬼是怨成的,执念成的。”三足慢慢地说,“你没见过讨债不骂人的吧?这一笔,三年,一声没讨过。娘不讨,儿不还,两下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账都替他们臊得慌。”



    “那它是什么?”



    “它是账自己。”三足说,“欠到本和利都滚不动了,没人讨,没人还,账就自己坐下了。”



    “坐下?”



    “坐在那家的饭桌上。”三足把头缩回去一半,“每晚六点,替那一家人,把饭吃完。”



    叮。叮当。叮。



    江衡几乎能听见。碗碰着桌,筷子搁上碗沿,条凳在泥地上拖出半寸。一桌人吃饭的动静,齐齐整整,热热闹闹。桌边,一个人没有。



    “巢空了。”三足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账还满着。满得漫出来了。”



    烟纸店里,小半两买了三瓶热饮出来,一人一瓶。江衡报到线头的名讳,程老算盘点了点头,没觉得奇怪。



    “账上就这个记法。”老头说,“女人入了夫家的账,一辈子,就剩这么两个字。”



    他没再多说。这一层,账房三千年来都是这么记的,记到今天。热饮冒着白汽。小半两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干直播两年,教人怎么‘说债’。”她看着瓶子上的水汽,“什么债我都敢说。就这种,说不动。”



    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十四个月没回杭州了。”



    谁也没接话。程老算盘把热饮搁在膝头,任它凉着。



    “能催吗?”半晌,江衡问。



    “催账的铁律,你自己背。”老头说。



    “只可催实欠。”江衡背了,背完,摇头,“可这一笔,欠债的是活人。账能催物,能催运,能催财,能催一个人回家吗?”



    “好问题。”老头头一回夸他,“就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账房三千年,就为这四个字打过架。”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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