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区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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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早上六点。九曲桥的晨雾没散透,桥栏上凝着一层水汽。程老算盘坐在石狮子边上,膝上横着那把明代的旧算盘,四根指头搭在框上,眼皮半开半阖,像在打盹,又像在听桥。江衡把账册双手奉上。老头单手翻开,就着雾蒙蒙的天光,看了一页。就一页。然后合上,还给他。
“字,真是丑。”他说,“账,立住了。”
江衡接回册子。八个字的考语,一句骂字,一句夸账。他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
“作业交了,该派活了。”程老算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新收司转来的。见习第一案,你主看,我押阵。”
纸条上一行地址,杨浦,某某路某号601室。底下一行小字:线索来源,“半两说债”直播间。
江衡还没看完,桥头一阵风似的跑来个人,红马甲,马尾辫,自拍杆往肩上一扛,刹住:“师父!师弟!等等我!”
小半两。她跑得急,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手机往江衡面前一递,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直播间开工第一期的留言区,一条置顶又消失的留言:
“主播,我看了你三个小时直播。想问一句,学区房到底值不值?我把我爸的养老钱、我的命、我女儿的童年,都押上去了。今天中介又来电话,说还差二十万。我不知道问谁。问你不收费。”
“就这条。”小半两说,“发了不到十分钟,自己删了。”
“删了?”
“删了。”她点头,点得很用力,“挂哥,我干直播两年,见过海量的留言。骂人的不删,吹牛的不删。删留言的只有两种人,心虚的和撑不住的。”
她顿了顿。“这人两条都占。”
程老算盘站起身,旧算盘往怀里一揣:“走。新收司的案由,见习的差事。半两带路。”
三人在桥上走。江衡走在最后,掌心那粒“记挂”隔着两层布,温温的。他想起自己兜里那本新账册。昨日刚立的册,今日就有案子。账开得快,倒像是这个世界早等着他落笔。
沈家住在杨浦内环边上,一九九二年的老楼,六楼,没电梯。四十几个平方,两室。一进门,江衡先闻见味道,卷心菜的甜味,混着一点机油味,还有墙上绿漆墙裙散出来的旧楼味道。这样的楼,上海内环一抓一大把,如今有个行话,叫老破小。老破小有三个字的好处:对口。
对口什么,沈一鸣在电话里说了三遍:对口全市排前五的小学。
开门的是沈一鸣本人。三十六岁,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两只瓶底。脖子上还挂工牌,蓝色挂绳磨得起毛,凌晨一点下班,早上九点上班,工牌懒得摘,睡觉都带着。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表,江衡扫了一眼。朵朵的周六:八点奥数,十点英语,下午一点编程,三点半钢琴,五点游泳。五个班,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格一格,中间只留出转场的时间。表角上画了一个小太阳,是孩子自己添的,太阳底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休息。
“这套房,首付三百八十万。”沈一鸣搓着手,像汇报工作,“崇明的老宅子,我爸的,卖了,二百二十万。我和朵朵妈这些年攒的,加上两个信用贷,凑了一百六十万。还差……”他压低了声音,“中介说还差二十万,是运作费。不走明账。”
他说到这儿,喉头动了一下,没说下去。那二十万去哪儿,他心里未必没数。可对面小学的门就那么一扇,门里四个班,门外八百个孩子。他不是不知道那是刀山,他是刀山也得爬。
“你们是……”他忽然回过神来。
“半两说债,直播间。”小半两亮出手机,“您留过言。”
沈一鸣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老婆上夜班,孩子在补作业。你们,小点声。”
屋里最亮的一盏灯下,七岁的沈朵朵正伏在饭桌上写卷子。台灯的光圈里,橡皮屑扫成一小堆,像一撮雪。
爷爷沈德海坐在小阳台隔出来的单间门口,一张小板凳,摘崇明带来的青菜。老爷子腰板还直,见人进门,颤颤地要起身让座,一口崇明话:
“坐呀,坐呀。屋里小,坐呀。”
阳台那间,就是他睡的地方。一块布帘,一张竹榻。竹榻脚边,一只蛇皮袋,半袋白萝卜,崇明的土产,坐轮渡带过来的。
江衡站在屋子当心,没坐。天衡眼,抬。三本账,从三个人头顶浮起来。
第一本,爷爷的。账页发黄,字是馆阁体,工工整整。江衡的目光往后翻,翻到“明年”那一页,他怔了一下。那一页上的字,全是倒着写的。不是拿大顶的倒,是笔顺反着走:一个“愈”字,最后一笔在最前头。倒字不黑,淡淡的灰,像隔年的墨。灰字旁边,注着小字:膝,愈。
老人的账上,明年记着一笔“膝,愈”,那双跪了几十年的膝盖,明年本该好利索一场。可那个“愈”字,正在变淡。像有人拿橡皮,一点一点地擦。
第二本,沈一鸣的。字瘦,笔锋急,记账记到凌晨的笔迹。“明年”那页上倒着写了两个字:提职。字是好字,缺了一角。右下角空着,空得很整齐,像被什么齐齐啃去一口。
第三本,朵朵的。孩子的账最好看,字歪歪扭扭,可是满页都在笑。“明年”那一页上没有字,全是画:小人,风筝,雪人,一排排的笑。江衡数了数,一百四十七个笑。
一百四十七个里,只剩下一个还亮着。其余的,全是浅浅的坑。像下过雹子。
“透支。”
三足的声音,从他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传出来,压得极低,只有他听得见:
“这三本账,字全倒着写,倒账,记的是还没到的日子。倒账薄,透支深。小子,这一家的‘明年’,快被吃空了。”
离开沈家,已是午后。楼下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坐在马路牙子上,旱烟锅子一磕:“说说。”
江衡把看见的,一样一样报了。报到“啃账的东西,账上不留名”那儿,老头磕烟锅的手停了停。
“催账的人上门,”老头说,“先看的不是账,是人。你干了多年催收,这条规矩,人间账房也讲。今天这一家你看明白了吗?”
江衡想了想,摇头。
“好。”老头居然点了头,“看不明白,才好。看不明白的账,才有得看。今晚,守着。守夜人的规矩,你的那只蟾教过你。灯灭之处,账响之声,去看一眼。”
他磕了磕烟锅,站起身。
“我老了,熬不动整夜。楼下给你押阵。”老头把旱烟别回腰里,看了江衡一眼,“我的账龄四十年,你的账龄两天。账这东西,有时候认老,有时候认新的。”
当夜,江衡守在沈家楼道里。后半夜,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坐在六楼半的楼梯拐角,怀里算盘焐得温温的。三足不肯睡,框缝里探出半个头,鼓着眼睛陪他。
一点,楼里最后一扇窗黑了。两点,远处高架上过了最后一班货车。
寅时三刻。孩子房间的方向,响起来一样声音。咔。咔嚓。咔。很轻,很脆,像算珠,又不像。算珠声是滚的,这声音是啃的。像有人半夜啃一只生萝卜,啃得又香又脆,怕吵着人,又忍不住。
江衡起身。门,他推不动,也不必推。守夜人巡夜,走的不是门缝,他掌心贴上门板,“衡”字微微一热,门轴那边,吱呀一声,虚了。
朵朵的房间。小床,小书桌,台灯早熄了。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却拧着,估计梦里还在写卷子。
窗台上,蹲着一样东西。土黄色,巴掌大。头是虎的头,圆耳,阔口,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油绿的光;身子却是兔的身子,拱背,长耳贴在虎头后头,缩着两只前爪,像猫,又比猫圆。
它两只前爪捧着一粒光。那光有指甲盖大,暖黄暖黄的,凑近了看,光里有小小的人影: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蹲在雪地里,拍着手,笑得直不起腰。
虎首,兔身。
它捧着那粒笑,像捧一只萝卜。啃。咔嚓。光暗了一分。
“明年的粮,今年吃。”三足低低地说,“嘴上是香的,肚里是空的。它这一口一口的,嚼的全是这家的日子。”
“寅吃卯粮。”三足又道,“看见没有,它挑时辰,寅时三刻进食。寅时是虎,卯时是兔,天亮前的两个时辰。它吃的是卯时的粮:天亮以后的运气。”
“一日一小欠。”
“一年一大欠。”三足接过去,“它吃的不是今天的笑。是明年的。透支未来者所化,这一家子,把明年、后年、十年后的日子,全挪到今天来过了。挪出来的窟窿,养活了它。”
江衡看着那东西。它啃完一粒,两只前爪在窗台上摸索,摸到下一粒,接着啃。窗台上摆着老爷子带来的崇明白萝卜,它路过萝卜,看都不看。
它不吃粮。它吃“明年”。
“催它。”江衡说。催收的手,痒了。
“慢着。”
三足的声音陡然一沉。框缝里,整只蟾拱了出来,趴在算盘框上,鼓眼睛死死盯着他。
“催账的铁律,你师父讲没讲?”
“只可催‘实欠’。”江衡背,“催错一分,反噬十倍。”
“那你睁眼看看清楚。”三足朝床上努了努嘴,“这一家,谁欠谁?”
江衡重新抬眼。天衡眼扫过熟睡的朵朵,扫过隔壁打着鼾的沈一鸣,扫过阳台竹榻上翻来覆去的沈德海。三本倒账之间,线,一根一根亮起来。
不是红线。是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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