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寅吃卯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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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有财把你裁了?”
江衡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把工牌攥在手里,不是挂在脖子上。”爷爷头也没抬。
江衡低头一看,果然,那根断了的挂绳正缠在指头上。他把工牌往桌上一放,笑着把原委说了,连红包带N加一,一笔一笔报得清清楚楚。末了说起那些账,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不通。真还不起的,我催不下手;装死的,我催不动。守规矩的人过得紧巴巴,赖账的人活得滋润。”
爷爷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蛋饺。
“天道好还。”老爷子说,“不是不报,是账期未到。”
老爷子这几年就是这样,喜怒都薄,像隔着一层蒙了水汽的玻璃,问一句,答半句;可这半句来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医生说是年纪大了,江衡有时候觉得不是,但他没有深究过这个家的账,向来是各记各的,互不打听。
“别想了,”爷爷又说,“先吃饭。”
蛋饺下进腌笃鲜的砂锅里,汤一滚,香气把整间铺子都占满了。吃到一半,江衡说起阿婆那枚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铜钱躺在灯下,绿锈斑驳,方孔圆圆的,像个看不清的年号。
爷爷的筷子停了一停。随即夹起一只蛋饺,搁进江衡碗里,眼皮都没抬:“收好。”
“阿婆说,是大禹王的钱。”
“旧话。”爷爷说,“吃饭。”
江衡把铜钱收回兜里。他没有看见,爷爷搭在桌沿下的那只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那只手上老茧纵横,是四十年拨算盘拨出来的茧;攥紧的时候,指节白得像算珠。
饭后,爷爷照例上阁楼对账。这是拾遗斋的老规矩。每晚子时之前,老爷子要把当天的账过一遍:三炷香,一盏灯,一把乌木算盘。江衡小时候偷看过几回,账簿上记的不过些收进卖出的旧货,没看头;有看头的是爷爷对账时的样子。腰板挺直,拨珠如抚琴,嘴里念念有词:
“今夜对账。人欠我欠,一笔一笔。”
江衡小时候想学算盘,爷爷不许他碰,只教他空着手拨。手上有,心里有,就够了。一档一档,一颗一颗,他就这么拨着空气长大。后来他心算快过计算器,公司里人人都当他是天才,没有人知道,那把看不见的算盘,是他童年唯一的玩具。
今夜他收拾完碗筷,忽然觉得不对。街上太静了。年三十的老城厢再冷清,也该有零星的电视声、麻将声、哪一户人家的笑骂声。可这一刻,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口的灯,灭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路灯次第熄灭,不是哪一户拉的电闸,倒像是灯里的电自己看见了什么,一层一层,暗了下去。雾贴着地面涌过来,白得发亮。雾的上头,竟悬着一轮圆月,白得发青。
江衡心里没由来地一沉。三十的夜里,本不该有月亮。
咔。咔。咔。
雾里传来算珠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像有人提着一把算盘,在替这条街一笔一笔清点它欠下的东西。
“爷爷。”江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楼梯响了。爷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店堂里,手里托着那把乌木算盘。灯下,十三档珠子微微发亮,一颗一颗,像十三粒烧到一半的炭。爷爷走到门口,把乌木算盘横在胸前。老爷子的背影很瘦,却把整个门框都挡住了。
咔。咔。
算珠声到了门口,停住了。雾里立着一个人。说是人,是勉强的。那东西通体灰白,像用旧账页糊出来的,一张脸平平整整,眉眼淡得像被水洇过的墨。它很高,比门框还高出一头,腰却是弯的,胸前挂着一杆小小的秤,戥子似的,连秤星都数得清。它每动一下,那杆秤就轻轻一晃,晃出一声极轻的“咔”。
爷爷的手扣紧了算盘的边框,没有动。江衡站在爷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闻得见雾里的味道,不是江水的腥,是旧纸的气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烧过艾草的香。
那东西抬起头,朝屋里望了一眼。江衡注意到它看的不是爷爷,是自己。准确地说,是自己攥过铜钱的那只手。然后,它弯下腰去,深深地,深深地,揖了一揖。揖到底,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哑得像两枚旧铜钱相击:
“奉……还。”
它直起身,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绿锈斑驳,方孔磨圆,同江衡兜里那枚一模一样,轻轻搁在门槛上。再一揖。然后躬着身,一步一步,退回雾里。算珠声一路远去,咔,咔,咔,到了巷口,轻下去,轻下去,却没有停。
爷爷在门口立了很久。后来他蹲下身,捻起门槛上那枚铜钱,又回过头,朝江衡伸出手。江衡把自己那枚掏出来,递过去。两枚钱并排躺在爷爷的掌心里,灯下分毫不差,连绿锈的深浅都是一个模样。
爷爷的手,开始抖。江衡长这么大,没有见过爷爷的手抖。被同行赖过账,没有抖;前年住院,从救护车上下来,也没有抖。此刻老爷子捧着两枚铜钱,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炭,嘴唇动了几动,才发出声音来:
“不应该啊……”
“死账。”他说,“死账怎么自己回来了……”
“爷爷,什么死账?”
爷爷不答。他忽然抓住江衡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灯下,江衡的掌心正中,不知何时浮出了一个淡淡的印记,浅褐色,笔画安静,是个“衡”字。江衡认得,他的名字里就有这个字。那字看着像一杆小小的秤,又像一枚钉进去又拔出来的钉子。爷爷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旧货上,微微地晃。
“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爷爷有笔账,瞒了你二十八年。”
窗外,雾还没有散。雾里的算珠声,也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