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寅吃卯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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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三十,黄浦江上的雾是从傍晚六点起的。雾一起来,老城厢的卷帘门便次第落下,哗啦,哗啦,像一条街在数它这一年的钱。青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的油光,馄饨挑子的白汽升上去,同雾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人间烟火,哪些是江上的水汽。



    拾遗斋不关门。这门四十年没关过,年三十也不关。爷爷说,年三十是全年账最多的一夜,人间的账再急,也急不过这一晚要上门的客。



    什么客?不赊账的客。



    江衡七岁头一回听见这话,问爷爷什么叫不赊账的客。老爷子正低头拨他那把乌木算盘,十三档,档档乌沉,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等你欠了不该欠的,就知道了。”



    一晃二十一年。江衡没欠过不该欠的,倒是替别人垫过不少。今年的第七笔,八千,垫给了巷口王阿婆家的早餐铺。



    事情是上午办的。年三十的早饭档口比平常短,阿婆天不亮就起来磨浆,油锅一起,半条弄堂都是甜香。江衡到的时候铺子里没有客人,阿婆坐在小板凳上,正往一本卷了边的练习簿上记账,见了他,慌忙把本子往围裙底下藏。



    阿婆的老伴是去年秋天走的。肺上的病,拖了半年,末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八千块住院押金,是阿婆在手机上借的。借贷广告说,随借随还,日息万五。钱最终没能留住人,利钱倒比病去得还快。这笔债上个月转到小满清债手里,白纸黑字,债权转让通知书上盖着红章,红得像春联。



    “阿婆,钱结清了。”江衡把回单折成小方块,压在浆糊瓶底下,“本金八千,滚上去的那一千七,我磨了三天,免了。那个利率,本来就不作数。年后要还有人打电话来问,你就说债清了,一个字都不用多讲。”



    阿婆半天没动。等她反应过来,眼圈先红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小江,这不行,这使不得,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记账了。”江衡说。这是他的口头禅。同事聚餐他多付了,记账了;楼下阿叔修车不肯收钱,记账了。这三年他替人垫出去的每一笔,最后都归在这三个字底下。记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没记在任何一个本子上。



    阿婆拗不过他,转身进屋,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揭开是枚绿锈斑驳的铜钱,方孔的边缘都磨圆了。



    “老头子留下的话。”阿婆把铜钱塞进他手心,“说这钱有讲究,大禹王的钱,压箱底的,不能花。讲这话的时候他还没病,我只当他讲昏话。今天你一定要收下,阿婆心里才过得去。”



    铜钱入手很凉,像一小片井底的水。



    “大禹王的钱?”



    “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多少辈,数不清了。”阿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蓄着潮气,“压了六十年箱底,头一回见天日。”



    江衡笑笑,收了。临出门,阿婆又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滚烫的,隔着纸都烫手。



    回去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枚铜钱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走完了半条弄堂。他不知道,这枚钱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热。



    下午两点,小满清债的办公室里,满有财把年终的账册合上了。账册是纸的。这年头催收公司早都用上了系统,屏幕上红红绿绿,谁欠多少一目了然。只有满有财坚持用纸账,一月一册,牛皮纸封面,侧边棉线装订,说是电子的靠不住。江衡入职那天就见过这排账册,从东墙排到西墙,一共一百二十本,像一堵旧书砌成的墙。



    “小江,坐。”满有财搓了搓手。他手指粗短,腕上盘一串油光发亮的小叶紫檀,一紧张就盘得咔咔响,“公司的情况你晓得的。年底了,两个区的委外业务收走了,我们这条线,年后不做了。”



    江衡嗯了一声。



    “名单上有你。”满有财不敢看他,“名单不是我定的。当然,也不是全没道理。”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实话说了,“你今年的回款,全公司倒数第一。别人催收是往回拿钱,你催收是往外送钱。昨天年终奖刚到账,八千二;今天上午,王阿婆那户的债,结清了。用的你自己的卡。小江啊,你自己都寅吃卯粮了,还替人还账。委外合同是有考核的,满叔护不住你。”



    这话不冤。江衡名下今年挂着两百多户逾期,他一户一户上门去看过。开保时捷的老板欠十二万,把他微信拉黑了;住江景房的夫妻欠三十万,反手报警说他骚扰。倒是那些真还不起的,他一户都没催过,催什么呢?人家的账他看得见:老人的药钱,孩子的学费,一叠一叠码在桌上,比欠条厚。



    “N加一,按标准算,一分不少。年后一上班就打你卡上。”满有财把一个红包推了过来,烫金的福字,“这个不算在账里,我个人的。过了年,找个好东家。”



    江衡没接红包。



    “拿着。”满有财把脸一板,“你不拿,就是记恨满叔。”



    江衡就拿了。起身要走时,他又停住,指了指东墙那排纸账册:“满叔,账册还留着?”



    “留着。”满有财怔了一下,“账这个东西,比人活得长。你想看,随时回来看。”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开始暗了。城市往西烧着最后一点橘红,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次第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群竖起来的账本。江衡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N加一还没到账,卡里余额两千一。这是他今年的期末余额,也是明年的期初余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老城厢走。回到家,雾已经起了。拾遗斋在巷子最深处,两开间门面,卖旧货:座钟、铜锁、缺角的砚台、没人识得的旧书。年三十,门照旧开着,一盏灯从里头照出来,把门口的青石板照出一块暖黄。



    爷爷在里头包蛋饺。老爷子七十八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却稳。铁勺在火上转一圈,蛋液下去,滋啦一声,摊出一张金黄的圆皮;肉馅一放,筷子一挑,一只蛋饺就成了,金元宝似的,一只一只码在白瓷盘里。江衡从小吃到大,蛋饺的火候年年一样,仿佛这双手里没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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