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销账(1/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爷爷的话,没能说完。



    “那年……”



    两个字出口,巷子里的算珠声,变了。先前只有一串,咔,咔,不紧不慢,像一个人提着算盘在雾里走。这一刻,那声音忽然裂成了十几串,东一串,西一串,高一声,低一声,从雾的四面八方漫上来,层层叠叠,像年关的账房到了腊月二十九,一屋子算盘同时开响。



    爷爷侧着头,听了三息。江衡看见,老爷子脸上那层蒙了多年的水汽,忽然褪得干干净净。那不是怕。像一个守了四十年夜的人,终于听见了这些年一直在等的那一声梆子。



    “上楼。快!”



    爷爷抓着他的手腕往阁楼走。那只手很瘦,力道却大得吓人。这样的力道,江衡只在七岁那年领教过一回,他伸手要碰那把乌木算盘的时候。



    账库在阁楼上。一屋子旧账本,从地面码到梁下,纸页黄得像秋天的树皮。爷爷把他往里一推,反手把两枚铜钱塞回他掌心,按住。



    “收好。”



    这是今晚第二遍。



    “待会不管听见什么,天亮前,别出来。”



    楼梯口,老爷子回过头。灯从下往上照,把他的影子投在满架的账本上,很高,很瘦,像一杆立着的秤。



    “记住。”他说,“别恨任何人。”



    “恨,会记账。”



    楼梯一路响到底。阁楼的地板有一条缝。老洋松木受了几十年的潮,缩出一条指头宽的缝,正对着楼下的店堂。江衡七岁起就趴在这条缝上偷看爷爷对账,看了二十一年。今夜他也趴在那里。



    雾里先来的是影子。灰白的影子,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从巷口、从墙头、从青石板的反光里浮出来,无声无息,绕着拾遗斋排成一个圈。说围猎,它们站得太齐;说排队,又站得太密。每一个的胸前都挂着一杆小小的秤,戥子似的,秤星在雾里发着微光。江衡认得打头那个,就是先前上门的那个。它揖过,还过钱,原来没有走。原来它只是来排队的,排第一个。



    然后,东墙塌了。不是轰然一声,是悄没声地陷下去,砖石像被一笔大账勾了,齐齐整整,矮了一截。雾从缺口里灌进来,雾里立着一个东西。



    好似一条大蜈蚣。



    江衡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蜈蚣。它比屋顶还高,通体灰白,一节一节,像用几千页旧账叠出来的,百足如林,每一条腿都细得像秤杆。它每落一步,腿上便有一行小字亮一亮??一条,一条,又一条,从尾亮到头,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替它,把一笔一笔的利钱从头数起。



    数到头,它把身子抬起来,对准了店堂。



    咔。



    这一声不在雾里,在楼梯口。爷爷立在店堂中央,乌木算盘横在胸前。十三档珠子不知何时尽数归了位,梁上二,梁下五,颗颗乌沉,像十三档上了膛的什么东西。



    “今夜对账。”老爷子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往秤盘里放砝码,“旧管不灭。一笔,一笔。”



    算珠动了。



    江衡看得手心出汗。那指法他认得,他空着手拨了二十一年,爷爷不许他碰算盘,只教他空手拨,说手上有,心里有,就够了。原来这指法,从来就不是教孩子玩的。



    爷爷五指翻处,十三档珠子拨出的不是响,是风。珠风过处,满阁楼的账本哗啦啦自己开了线。



    一页,一页,一页。



    发黄的旧账页离了棉线,扑上屋梁,糊上竹骨,眨眼间都成了纸鸢。青的,黄的,白的,写满陈年的墨迹,从阁楼窗口、从瓦缝、从东墙的破口里涌出去,一转眼遮了半边天。纸鸢绕着那巨虫上下翻飞,虫足落下来,纸鸢便迎上去,一页抵一足,一账换一利,撕碎了又糊上,糊上了又撕碎。雾里全是纸屑,纷纷扬扬,落雪一样。那虫每进一步,都要在纸鸢上留下几条腿的账。每一条腿陷进纸页,腿上的小字便暗一分,像被谁收走了。



    江衡趴在地板缝上,忽然看懂了。爷爷在收账。收了四十年的死账,今夜,一笔一笔,全数抵了出去。虫进不得门,鬼围不成圈。这本该是好事。可爷爷的算珠,停了。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面朝着雾,像在听一个比算盘更远的声音。



    雾,分开了。五个人踏着雾进来。四黑一白:黑衣人分立四角,不说,不动,连衣角都不动,像四根新钉的界桩。当中那人一身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子,右手雪白的手套,脸上挂一副笑容,标准得像量具量出来的。



    “老先生。”



    那人先欠了欠身。姿势像银行柜员,又像殡仪司仪。



    “殷先生说了,您守了四十年,辛苦了。”



    爷爷不答。



    “交出‘玄圭’。”白手套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怕吵醒账本里睡着的什么,“我们送您体面退休。”



    爷爷还是不答。老爷子立在满地纸屑中央,把乌木算盘往怀里收了半寸,像收一件不打算赎的当票。白手套先生也不恼。他笑了笑,抬手,白手套的指尖夹出一张窄窄的朱红纸符,纸上墨迹未干,像一道刚结的痂。



    他没看爷爷。他把那符平平地递向阁楼的方向,像递一份文件。



    “殷先生说了,这孩子账目不清。”



    他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替天销账。”



    朱红纸符离了指尖,不飘,不坠,平平地飞。它贴着满天的纸鸢,穿隙而过,穿梁绕柱,一路朝阁楼来了。



    江衡想躲。可账库里没有可躲的地方。他背后是墙,头顶是瓦,那符像认得路,穿过账架间的空隙,越来越近。他退到墙角,后腰抵住账架的立柱,退无可退。



    符到了跟前,停了一停。像验一枚印。像对一本册。然后,它贴上了江衡的眉心。



    老城厢的夜,忽然静了。风声、火声、他自己的心跳声,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夜里抽了出去。



    销账符,销的不是账,是一个人在这世上的痕迹。然后,那道符滑了下去。像水滑过玻璃,像刀锋滑过虚无。朱红的纸符贴在他眉心,烧了半边,竟无从着力,打着旋儿,轻飘飘落了地。



    江衡睁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那张符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烧痕停在半途,像一支笔写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记什么。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