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城下之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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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抵达延安城下,是在十月初九的黄昏。





沈知微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那条从东边官道上漫过来的黑线。那黑线起先只有一线,像一道被风吹斜了的浓墨。后来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马蹄声、车轮声、甲叶撞击声混成一片,从东边沉沉地压过来。旌旗在暮色里翻卷,红的、灰的、蓝的,像一摊打翻在天地交界处的、脏污的水。万余人的队伍拖出去好几里。前队已经到了城外五里的土坡下,后队还隐在官道尽头的薄雾里。





她今日穿的是件灰鼠里子的玄色斗篷,领口被风吹得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头,清亮,沉静,像这城头经年不化的霜。斗篷底下,是半旧的月白窄袖衫,腰里系着条青布带。没有珠翠,没有环佩,只在腕上,用红绳系着一截极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木片。那是秦锐有一年从北边带回来的。她从不摘。





王二站在她身后,手按着刀柄,没说话。他今日套了件旧皮甲,肩头的甲片掉了两颗,用麻绳草草绑着。脸上的胡茬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黑森森地,把他那张本来就黑的脸衬得更沉。城头上守垛的兵丁们也都屏着气。有几个年轻后生,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发白。孙五从城楼后头上来。他走路时右腿有些跛,那是前些年打流寇时落下的旧伤。他低声道:“姑娘,三边的先锋已经在北门外扎营了。山西的人在西边。他们不像要围死南门。南边还敞着。”





沈知微没回头。她望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人马,道:“南边不围,是要留路。吴?不想把咱们逼到绝处。他是要逼咱们自己走。”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可这延安,是我的。我哪儿也不去。”





王二道:“姑娘,先下去吧。天黑了,风凉。”





沈知微没动。她道:“再等等。让我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城下的兵马在距城两里处停住了。几骑从阵中出来,沿着护城河外的土埂来回跑动,像在丈量距离。然后便有人开始搭帐篷,打桩子。三边的人手脚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北门外已经立起了一大片营帐。那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着抢来的绸缎袄子的,有只套着件破号褂的。马世龙的那杆大旗插在营前,旗面上溅着几点发黑的血。山西的人慢一些,但也已经圈定了西边那一片缓坡。他们的兵穿得齐整些,清一色的灰布袄子,肩头有补丁,却洗得干净。几股炊烟升起来,被晚风一吹,散得满坡都是。





沈知微道:“他们今晚不会攻城。赶了那么远的路,得先喘口气。传话下去,今夜城头留三班。弓箭手别下墙。火油搬到垛口边上。谁也不许点灯。烧火造饭,都在城墙根底下,烟子别冒出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刀鞘偶尔碰着垛口的声音。天彻底黑下去后,城外的敌营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那火光从北到西,围成一个大大的弧形,像半条被按在地上的、烧红了的锁链。沈知微在城上站到深夜。风从北边来,刮得她斗篷猎猎地响。王二劝了几回,她都没下去。直到耿四平带着弓手们把箭囊都码齐了,她才慢慢转过身来。





“明日天一亮,马世龙的人会先来叫阵。”她道,“王二,别让人出城。谁骂都别出。守住城才是正经。”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城外便响起了鼓声。





那鼓又急又闷,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沈知微上城时,见城下已经聚了一队人马。当先的是个黑甲将军,骑一匹黄骠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那人生得极壮,满脸横肉,左眉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斜斜划到眼皮。他身上的甲也不齐整,左肩披着铁片,右半边却只挂了块熟牛皮,上头还沾着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的黑印。那是马世龙。他身后跟了百余骑,都举着火把。马世龙勒住马,朝城头望了一眼,忽然把长枪往上一指,吼道:“城上的人,给你们一炷香!把沈敬修、沈知微绑了,送出城来!本将军饶你们不死!若是不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那声音又粗又厉,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城头上没有一个人应声。几个年轻兵卒咬着牙,攥紧了枪。王二按着刀,只冷冷地望着。马世龙见城上没动静,又骂了一阵。那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从沈敬修“投清卖国”,骂到沈知微“背主事虏”,又骂到延绥全军“认贼作父”。他嗓门极大,骂得急了,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他身后那些兵,也你一声我一声地跟着起哄。那声音在城下滚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狼在围着羊圈打转。





沈知微站在城楼最高处,神色漠然。马世龙那些话,她像根本没听见。





“耿四平。”她偏过头。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倒像在府里问一桩极寻常的数目,“这距离,你射得中吗?”





耿四平把一支箭在指间转了转。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棉甲,领口磨得发毛。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极短,被弓弦割出的旧伤结着一条条暗红色的线。他眯起眼,朝城下望了望,道:“站前排的,末将能十中七八。那马世龙骑在马上,有六成把握,能把他射下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就射。”





王二忙道:“姑娘,若射不死他,怕是要激得他强攻。”





沈知微道:“他今日来,本就是要攻的。我不射他,他骂完了,照样会叫人扛梯子。倒不如先让他知道,这城下,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她顿了顿,又道,“箭,咱们不缺。射出去,再搬新的上来就是。”





王二不再多言。耿四平抽箭,搭弦。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得极稳的石像。那弓慢慢张满,箭尖对着城下马世龙那匹黄骠马。风从北边来,不大不小。他等的就是这一阵。





“嗡”的一声,箭离弦而去。





城下马世龙还举着水囊在骂。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右肩上。马世龙整个人往后一仰,水囊脱手,翻落马下。城下那队人马霎时乱作一团。沈知微在城楼上,声音不大,却清:“放。”





一声令下,城头弓弦齐响。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朝城下泼去。三边的人还在忙着扶马世龙,箭已经到了。前头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栽下马来。后头的想跑,可人挤着人,马踏着马,越跑越乱。只片刻工夫,城下那片土坡上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与马的尸体。马世龙被几个亲兵架着,连滚带爬地往营里逃。那杆长枪就丢在护城河边上。枪杆上还挂着他那顶飞了的铁盔。





沈知微望着城下,道:“再追一轮。”





箭又飞出去。这一回落得更远。那些没被第一轮射中的溃兵,又被这阵箭雨追了一程。惨叫声从城下传上来,像被风撕碎了的、断断续续的破布。有人在爬,有人在滚,有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浑身发颤。直到他们逃出射程外,城上的箭才慢慢停了。





王二放下刀,往城垛上一靠。他方才数着,就这两轮,少说射出去两千多支箭。他朝城下那满地白花花的箭杆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箭车。那箭车上的箭囊,还堆得冒尖。几个弓手正从箭车上取箭,把空了的箭囊重新装满。那箭车是沈知微早年间画了图样,让工匠照做的,上下三层,每层能搁四十个箭囊。王二凑过去,又朝城楼底下望了望。城楼下的空地上,还有十几辆这样的箭车,用油布盖着。再往后,那城墙根底下的武库门半开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





“姑娘。”王二还是没忍住,“这箭,到底备了多少?”





沈知微道:“够你把手底下的弓手,轮着射上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王二听了,半晌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哪座城能这么阔气。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延安协剿营时,每回出战,箭矢都是数着发的。一人十支,多了没有。沈知微那时便总说,日后要是有条件,要让每个弓手背满三壶箭。他当时只当是句宽心话。如今才知道,她这话是认了真的。





城外的叫骂声,从那日起,便再也没断过。马世龙肩上的伤养了几日,又来了。他不再靠得那样近。他坐在马上,远远地,隔着箭矢够不着的地方,朝城上骂。他身后那些人,也学会了。他们日夜轮着,在城外点着篝火,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鼓破锣,敲一阵,骂一阵。他们不攻城。他们只是围。像一群飞不进来的苍蝇,绕着延安城嗡嗡地转。





而城外的那些庄子,便遭了殃。那些没肯进城的乡绅,此时想进,也进不来了。三边的人像蝗虫一样,把城外的村子一座一座地趟过去。有粮抢粮,有衣抢衣,见着女人便拖,见着年轻男人便说是延绥的探子,拖到野地里就是一刀。那刘乡绅到底还是被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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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带着家仆从城门口回去后,只一夜,三边的人便到了。他家的粮窖被撬开,几十年的积蓄,连同那满院的细软,全被搬了个精光。他本人被人倒吊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上,逼问延绥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等他被放下来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后来,他爬到了延安城下,在护城河边上哭着喊“沈小姐救我”。城上的人没有应。不是不想应,是城外三边的游骑就在不远处,谁也不敢开城门。那刘乡绅的声音从午后喊到黄昏,最后被一个路过的三边骑兵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那脑袋滚进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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