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孤城寒月(1/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王二带着人回到延安时,天边刚露出一点蟹壳青。





城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的,是沈知微早安排在城门口的老卒。那老卒提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灯,见着王二他们满身血泥、甲碎衣烂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把手一摆:“快进。姑娘在府里等着。”





延安城还睡在薄雾里。青石板路面上,前夜的霜还没化,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王二骑在马上,看着这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街。两旁的铺面都还关着板,有几户门前挂着旧灯笼,被风吹得斜斜的,纸面上破了几处洞。他身后的弟兄们也都默不作声。有人伏在马背上,像已经睡着了;有人拿布条把刀柄缠在手上,那布条黑红黑红的,也分不清是本色,还是被血浸透了。这城还和从前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进了总督府,沈知微果然在堂上。





她面前摊着账册,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灯花已经结了老长,她也没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王二见她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底青黑一片,像好几夜没正经合过眼了。他单膝跪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知微却先开口了。





“带回来多少人?”





“一千一百三十七。”王二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沙子磨过。





沈知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倦色已经压下去了。她道:“你起来。先去安顿弟兄们。吃口热饭,换身衣裳。别的话,天亮了再说。”





王二应了,却没动。他望着沈知微,像有什么极要紧的事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沈知微看着他。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姑娘,崇祯在南京,把朝廷重新立起来了。”





堂中静了一瞬。灯花“啪”地炸了一下。沈知微面上没有波澜,只缓缓道:“我知道了。昨日便收到消息了。”





她说完,端起那盏凉茶,送到唇边,却又不喝。她的手很稳,稳得让王二心里发凉。她道:“崇祯没死,便会有下一道旨意。延绥这次,是真的无路可退了。”她放下茶盏,正想再说什么,后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嬷嬷从后堂奔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了大半,脸白得像纸。她见了沈知微,两腿一软,哭道:“姑娘!老爷……老爷他晕过去了!”





沈知微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她赶到后堂时,沈敬修已经被人抬到了床上。





他是在书房里晕倒的。周慎行说,老爷今日精神看着好了些,便非要起来看几封从南边来的信。那些信,有些是旧友写的,有些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故旧写的。信里话里,不是含含糊糊,便是明明白白。有劝他“早作打算”的,有问他“清帝之诏,是真是假”的,还有一封,是沈敬修年轻时一个同年来信,通篇只八个字:“宁死勿污,以报君恩。”沈敬修看完那封信,也没说话,只将那信纸慢慢折好,放进袖中。周慎行见他要站,便上前去扶。谁知沈敬修刚一起身,脸色就变了。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抽去了脊梁,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往地上倒了下去。





“老爷当时脸都紫了,手跟冰一样。”周慎行站在床尾,急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喊,他不应。我扶,他站不住。后来背到床上,人已经没知觉了。”





沈知微没说话。她几步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五个指头却攥得死紧,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这辈子的命里挤出去。她唤了两声“父亲”。沈敬修没应。他的嘴唇在动,极轻极轻地,像在说什么。沈知微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喊:“我没有……我没有降清……没有……”





她心口像被人从里到外剜了一刀。她更紧地握住那只手,不住地道:“女儿知道。父亲没有。咱们没有。”可沈敬修听不见。他已经烧起来了。那热度从掌心一路烧到胳膊,像要把这老人一辈子攒下的忠骨都烧成灰。他脸上忽然涌起一层不正常的红,眼睛半睁,望着沈知微,眼里全是浑浊的泪。





“知微。”他忽然喊她。那声音又哑又颤,像从肺腑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咳,“咱们沈家……满门忠良……怎么就成了……成了清人的走狗……”





他说完,老泪便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花白的鬓角,在枕上洇开一片。沈知微咬紧了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替父亲擦去那些泪。那泪烫得吓人。她道:“父亲,咱们沈家是什么样,天知,地知,延绥的百姓知。那些人嘴里怎么骂,由他们去。您先把身子养好。这城,还得您来撑。”





沈敬修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半昏半醒,只反反复复地喊着“无颜见先帝”“有负圣恩”之类的话。那每一个字,都像被火烧红的针,扎在沈知微心里。她直挺挺地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从天擦黑一直守到深夜。王嬷嬷进来劝了几回,她都不动。大夫来瞧了,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能不能再醒过来,得看天命。





沈知微跪在床边,脑海里面忽然就闪过一丝属于另外一个她的记忆,那是起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沈家还在西安。有一年冬天,她高烧不退,父亲也是这么守着她,一整夜没合眼。天快亮时,他拿一块温热的帕子,极轻极轻地敷在她额头上,说:“知微不怕,爹在。”如今,换她守着他了。她望着父亲那张已经有些浮肿的、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他的头发,这半年白得太多了。白得像这延绥的雪。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那滴泪落在沈敬修的手背上,极轻,极烫。她飞快地擦掉了。她不能哭。这屋子里,已经倒了一个了。她不能再倒。





后来,沈敬修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沈知微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已经僵了。她走到外间,把门轻轻掩上。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卷。她站在廊下,望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沉,像要把这延绥的最后一点光都吞掉。





“王二。”她唤。





王二从阴影里出来,抱了抱拳。沈知微望着北边,道:“你方才说,崇祯在南京重立了朝廷。”





“是。”王二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道:“那咱们这延安,便是他眼里的一根刺了。他不会放过沈家。更不会放过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他那个人,从来就是这样。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便要谁一辈子不痛快。”
  

  

  
王二不知该怎么接。他想说,大不了反了。可这话,他从前说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