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城下之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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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城里的人,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那些当初进了城的,站在城墙根底下,面如土色。有人拍着胸口,低声庆幸:“幸亏当时进城了。幸亏听了沈姑娘的话。”也有人默不作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用木杠顶得死死的。还有些,偷偷在家里给沈知微供了长生牌位。那牌位上写着“延绥沈氏女”。后来沈知微知道了,只让人去悄悄撤了。可撤了,他们又供上。那香火便那么断断续续地,在这围城的日子里,一日一日地烧了下去。
  

  

  
可人心,到底不是一面墙。围城的日子久了,该裂的地方,还是要裂。
  

  

  
那日晚上,周慎行来找沈知微。他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几宿。他道:“姑娘,城外的粮,已经被三边的人祸害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粮,到底还能撑多久?若再这么围下去,城里的人,怕是要稳不住了。西边吴中丞的人马还在,咱们是不是该派个人,去跟他递个话?他要粮,咱们可以给。他要军械,咱们也能匀。总比这么耗着,让三边的人天天在城外放火杀人强。”
  

  

  
王二在一旁听了,当场便道:“姓周的,你说什么浑话!那吴?跟马世龙是一路货!你这个时候去递话,不是把脖子往人家刀下送?”
  

  

  
周慎行涨红了脸:“那依王头领的主意,便是把满城的人都拖在这城里,陪着三边军一起耗?城外的庄子已经烧完了!再围上月余,城里的柴火都不够!到时候,不用三边的人打,咱们自己先饿死了!”
  

  

  
王二还要再说,沈知微开口了。她道:“好了。”
  

  

  
只两个字,堂中便静了。她望着周慎行,道:“吴?那头,我自会派人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去,他只会狮子大开口。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教他知道,延安不是他嘴里的一块肥肉。”她又转向王二,“城里的柴火,从明日开始,按户配给。你带一队人,把西城那几处没人住的空院拆了。那些旧梁、破窗,能烧的,都分了。日子是会难,可还没到要出去求人的地步。”
  

  

  
周慎行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王二也黑着脸,不再作声。沈知微望着他们,像望着一盘已经有些松动、却还不至于散架的棋。她道:“都去歇着。城外没打进来之前,谁也不许先乱。”
  

  

  
等人都走了,她才慢慢坐下。灯花跳了一下。她望着那点微弱的光,忽然就想起父亲还没醒。城外那些骂声,还在风里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她闭上眼,在心里道:“沈知微,你要稳住。城没破,人没散。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可马世龙,不想再等了。
  

  

  
第二日,天刚亮,三边军的营地里忽然就动了。不是前几日那种小打小闹的试探,是整营整营地往前压。北门外的土坡上,黑压压地列开了阵。三边的人,能上阵的全上阵了。有些身上还缠着绷带,有些手里只拿着一杆削尖了的木棍。马世龙骑在马上,右肩还吊着,用左手指着城头,声音嘶得厉害:“今日,不破延安,老子马世龙就死在城下!”
  

  

  
他一声令下,三边军便朝城墙扑来。没有章法,不讲阵型,就是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像决了堤的泥水。云梯不够,就十几个人抬着一架梯子往上架。护城河上,搭满了不知从哪儿拆来的门板与房梁。城头箭如雨下。沈知微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就是那排箭车。弓手们轮着上前,射空一壶就退后,后头的补上。那箭,真的像不要钱一样,泼水似的往下落。城下的人倒了一片又一片,可后头的,竟还踩着尸体往前冲。
  

  

  
“火油!”王二吼。
  

  

  
几口大锅早就架在城上,里头的油已经烧得发黑。有兵卒抬着锅,顺着城墙往下一泼。那油浇在云梯上,浇在人身上,惨叫声还没起来,耿四平一支火箭已经射了下去。城下“轰”地烧了起来。火油窜起来几丈高,把半面墙都舔红了。那些三边的兵,一个个浑身是火,在城下打滚,嚎叫,最后缩成一团,不动了。
  

  

  
三边军,退了。可只退了一炷香的工夫,又上来了。
  

  

  
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把云梯拆了,换成从城外拆来的几根极粗极高的房梁,上头钉满了横木。几十个人推着,贴到了城墙上。刀枪从垛口刺下来,他们也不躲,只死命地往上顶。城头有兵卒被这梁子一撞,整个人从城头翻了下去。王二红了眼,带着人从城上往下扔滚木。那滚木又粗又沉,砸在梁上,把梁子砸得直晃,底下的人被压翻了一片,可那梁子,还在往上支。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望着城下。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像这城墙上被火熏出来的霜色。可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她道:“石头。”
  

  

  
耿四平带着人,把早就码在城头的?石,一块一块地,朝那几根梁上砸。那?石有些足有磨盘大,砸下去,梁子折了,人也碎了。城下的惨叫声,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永远不会停的浪。那梁子到底没能起来。可东边,又有一段城墙被架上了梯子。几个三边兵已经爬到了垛口边上,被守城的兵卒一枪一个地捅了下去。有个延绥兵,被一个冲上来的三边兵抱住了腰,两个人一起从城上坠了下去。落下去时,那延绥兵还喊了一声。那声音在半空里断了,像被风生生撕成了两半。
  

  

  
从早晨,到午后。又从午后,打到日头偏西。
  

  

  
城下尸积如山。城上,也死了一地的人。王二身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几下,半边甲都散着。耿四平的手指,被弓弦割得鲜血淋漓。孙五的一条腿被流矢擦去了一块肉,走路都瘸了。城头的火油已经烧干了三锅。箭还在射。可谁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就在这当口,西边,响了。
  

  

  
山西军终于动了。他们列着队,从西边缓缓压了过来。旌旗如云,刀枪如林。他们走到距城三里处,便停住了。然后,阵中忽然分出一条道。几骑从那条道里出来,朝北边三边军的侧翼,慢悠悠地逼了过去。那架势,像在等一个收网的好时候。
  

  

  
王二扶着垛口,满脸是血,望着那片山西军,道:“吴?这狗日的,到底要干什么?都打成了这样,他还在等什么?”
  

  

  
沈知微也望着。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风一吹就渗出血来。她道:“他在等咱们输。等咱们撑不住,他才好进来,捡最软的那块肉吃。”
  

  

  
她话音刚落,北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那声音远而沉,像有千万面鼓从草原的方向同时擂响。城上的人都惊了。他们朝北望去。北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可那暗里,有一条极长极长的线,正在慢慢变粗,慢慢变近。
  

  

  
是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不像三边军冲锋时的杂乱,也不像山西军列阵时的齐整。那声音是一整片,像大河的冰层在春天崩开,像整座草原从北边倾泻下来。无数骑影从暮色里钻出来。当先的是一面旗。那旗旧而破,像在草原的风雪里飘了十年。可它还在。旗上的纹样,沈知微认得。
  

  

  
是巴雅尔部的旗。
  

  

  
那些骑兵冲近时,第一波不是刀。是箭。他们的弓极硬,射得极远。箭矢从马前飞起,遮天蔽日,像一片从北边压过来的黑云。那云先落在三边军的后阵。三边的人还没回过神,便已经被射穿了一大片。紧接着,蒙古骑兵齐声发喊。那喊声从几千人的喉咙里一起滚出来,像草原上起了雷。他们催马冲入三边阵中,弯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冷亮的光。三边军本就已经在城下耗了一整日,死伤过半,此刻被从后路抄来,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溃兵像被风卷起的沙,四散奔逃。可那骑兵太快了。他们分作数股,左右包抄,把逃得最快的也追上去,从背后一刀放倒。
  

  

  
与此同时,山西军也被冲了。
  

  

  
吴?的阵脚还没稳住,蒙古骑兵已经到了眼前。那些灰布袄子的山西兵,举着枪想结阵,可那马来得太快,枪还没端起,弯刀已经削到了肩上。山西军的阵像纸糊的一般,被蒙古骑兵一趟冲过,便碎了。吴?被亲兵护着,朝西边拼命跑。这一回,他的运气不错。蒙古骑兵追出去一程,便折回来收拾残局。吴?带着几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山西方向。那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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