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孤城寒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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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锐也说过。如今秦锐不在了。这城,这兵,这满城的百姓,都在沈知微一个人肩上。他说不出口了。沈知微也没有再问。她只道:“把斥候撒出去。北边,东边,都要看住了。三边军没追来,可他们的心不会死。山西的兵,也不知道是什么章程。这城,从今夜起,不能再当太平城了。”王二领命去了。
沈知微一个人在廊下站到后半夜。她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又黑又长,像这乱世里一道怎么都望不到头的裂口。
坏消息,是四天后来的。
斥候来报,三边的马世龙,和山西镇的人马,合兵一处,已过了延水,正往延安来。两军加在一起,足有万余人。队伍拖得极长,旌旗都打出来了。刀枪在日头底下,亮成一片。
这个消息传进总督府时,沈知微正在给父亲喂药。她听完,手上连药碗都没晃一下。她只道:“知道了。再探。”
她放下药碗,替父亲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前堂。堂中,王二、孙五、耿四平、周慎行都已经到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沈知微坐下来,道:“诸位都说说吧。”
王二先道:“马世龙疯了。这一路上,他自己的兵都快散了,还咬着咱们不放。如今又拉上了山西的人。他这是铁了心,要把延安当投名状。”
孙五也道:“山西那边,先前对咱们,是有几分善意的。过山西时,那些墩台明明看见了咱们,却一箭未发。后来马世龙追到边界,也是山西的兵给挡了。这才让咱们平平安安回了延安。可如今,怎么说变就变了?”
沈知微也没想通。她望着面前那张早已铺开的延绥舆图,手指在延安城的位置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圈。她道:“吴?这个人,我父亲与他有旧。山西什么家底,我也清楚。这几年,山西连自己的边军都快养不起了。吴?比谁都会算账。他早先放咱们过去,又拦住马世龙,是卖人情。可这年头,人情值几个钱?只是我原以为,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跟马世龙搅到一处。山西若想要延安的钱粮,大可以派人来谈。何至于此?”
耿四平道:“姑娘,会不会是清军已经给山西递了话?吴?怕清人从山西过境,不得不跟马世龙一起,先把后路堵上?”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想不出。她只知道,这一万人,已经过了延水,正往延安来。他们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来,是要吃下这座城。
“今晚开始,把城外能搬的人、能收的粮,全撤进城里来。一粒米也不给他们留。一口井也不给他们用。城外那些庄子、铺子,值钱的东西来不及搬的,就地烧了。不要留给他们。”她道。
耿四平皱了皱眉:“姑娘,烧了容易。可那些城外的百姓,未必肯走。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那儿,哪能说搬就搬?”
沈知微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道:“不肯走的,也由他们。可粮食必须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总不能让万人大军到了城下,还有现成的粮草好吃。”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延安城动起来了。
那天夜里,城外的官道上全是人。有推着独轮车的,有牵着驴的,有背着老人抱着孩子的。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向城门。城门口的火把把半条街都照得通明。有老妇人坐在车上,怀里搂着只老母鸡,不住地回头望。有汉子拉着牛,那牛不走,他便下死力拽。牛的叫声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也有不走的。有些乡绅,便没走。
第二日一早,十几个乡绅齐齐来了总督府。他们穿着厚实的绸袍,带着家仆,在府门前站着。为首的是个姓刘的乡绅,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他见着沈知微,先作了个揖,面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像在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皮。
“沈小姐。”他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清帝给沈家封了王,封了爵,说这延绥、宁夏都成了什么圣女的封地。咱们这些人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地上,遇着事,自然要来问一问。这……到底是真是假?沈家,到底投没投清?”
他身后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有人说,投不投清他们不管,他们只管这兵灾怎么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了?这延安的兵,到底是用来守城的,还是用来招祸的?沈家到底给句话,别让大伙儿糊里糊涂地跟着遭殃。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些人。他们的脸,她大多都认识。有些是她义塾里孩子的父亲,有些是这几年受了甘薯、水渠好处的地主。可此刻,他们眼睛里再没有从前的巴结与感激了。他们眼里只有怕。那怕让他们把什么都忘了。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一片吵嚷渐渐静了下来。她道,“沈家没有投清。我父亲也没有受清人的封。清帝那道诏书,明明白白就是离间。谁要是信了,才是把刀递到了清人手里。”
那刘乡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知微没给他机会。她继续道:“至于兵灾,你们怕,我也怕。可这场兵灾不是沈家招来的。是清人打进来了,是北京丢了,是有人不信沈家,要拿延安开刀。眼下,你们不进城的,就关好门,别出来。进了城的,粮食、住处,我来安排。可谁要是在这当口,在城里散布些不三不四的话,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情分。”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那些乡绅们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再敢高声。刘乡绅僵了僵,又作了个揖,领着人走了。
沈知微望着他们的背影在晨风里一点一点地走远。她忽然就想起父亲。想起他昨夜在梦里还在喊“满门忠良”。这满城的百姓,这满院的故旧,平日里何尝不把“沈家”挂在嘴边。可到了今日,他们只问一句:兵灾怎么落到我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