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夜火惊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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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决定夜袭,是在洪承畴允了之后。
他没有声张。只叫了石彪、孙五、耿四平,又点了延安协剿营里最能打的八百骑。点兵时,他站在那排黑黢黢的人马前头,低声道:“清帝就在北边大营里。咱们去会会他。”
石彪一听,牙都龇起来了:“二哥,就等这句了。”
王二看他一眼,道:“今晚这趟,不是去拼命的。摸进去,放火,砍人,找到中军大帐便往里杀。能杀多少杀多少。杀不动了,就撤。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低低应了。八百骑,马蹄裹布,刀鞘含刃,从大营南侧的暗处淌了出去,像一条从黑夜里抽出来的、细而长的蛇。
王二对这带的地形,白天已经看过了不下十遍。清军大营扎得大,南北绵延十几里,营帐之间留出数条通道供马队调度。中军大帐在最中央,灯火最亮,守卫也最密。可再密也总有缝隙。王二选的路线,是从西侧一处堆放草料的后营切进去。那地方靠近马厩,气味大,巡哨相对松散,草料又多,放起火来最趁手。
他们贴到离草料场还有半里地时,孙五先带着十几个人摸上去,把外头几个哨兵全抹了脖子。那几个清军连声都没出,人还靠在木栅上,血就已经漫过了领口。孙五学了几声野狐叫,王二一挥手,八百骑便悄没声地涌了进去。
草料场先起火了。
王二亲自把几坛子清军自己的火油泼在草垛上,火折子一丢,那草料被夜风一撩,轰地一下便烧了起来。火势窜得极快,几座草垛像被浇了油的纸,一个接一个地炸开。那火光从清军大营西侧升起,把半片天都映得通红。清军后营顿时乱了。有人从帐子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只攥着把刀,还没看清前头的人影,就被石彪一矛捅了个对穿。
王二不再恋战,带着骑队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清军大营里已经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很多兵不知道火是谁放的,只当是明军大举来袭,吓得连甲都来不及披,举着刀四处乱撞。王二这一路倒没遇到太硬的抵抗,一直杀到离中军大帐不足一里处,才被一队清军亲兵拦了下来。
那队人盔甲鲜亮,长刀如林,显然不是寻常营兵。他们分成三排,把通向中军大帐的路死死堵住。王二举刀一指,八百骑便撞了上去。这一撞,火星四溅。清军亲兵又厚又硬,像一堵包了铁的门,怎么都撕不开。石彪冲在最前头,身上已经挨了两刀,血从肩头流下来,把半边甲都浸透了。他还在往前顶,嗓子吼得都快劈了。
王二一刀砍翻面前一个亲兵,抬眼望去。火光影里,中军大帐就在前头。他甚至能看见帐外那根大纛。那纛在火光里猎猎翻卷,上面的字看不清楚。
然后他看见了皇太极。
就站在那三排亲兵后面,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明黄铠甲,火光一照,亮得像这夜里突然升起的一轮日头。皇太极没有退。他连刀都没拔。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这满营的乱火里唯一不会摇晃的东西。
王二看见他偏过头去,对身旁一个将领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将领领命,翻身上马便往西边去了。皇太极又指了指东边。另一个将领也打马去了。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命令已经下去了。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三排亲兵身后,忽然提高声音,用满语喊了一句。
那三排亲兵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沉而齐整,像一面被重锤擂响的巨鼓。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阵脚,竟被这一声给硬生生压住了。后排的清军不再乱跑,开始有组织地朝两边散开。有人用长枪在地上划出几道线。有人把火把按灭。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已经乱了的弓手和刀牌手重新排成了两列。那乱势,像被一只稳而沉的手从正中间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王二在马上望着那个明黄铠甲的人影。他这一生见过不少可杀之人,可眼前这个让他觉着,若今夜不把命留在这里,大约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朝那三排亲兵撞去。刀举到半空时,他和皇太极的目光隔着层层刀枪与火光撞在了一起。
皇太极在看他。
那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那眼神里有几分惊异,几分欣赏,像一个人在戏台下忽然看见一头活生生闯进来的猛虎,先是一怔,随即竟脱口叫了一声“好”。可那欣赏只存了一瞬。下一瞬,皇太极的眼里便浮起了别的东西。那东西更冷,更重。王二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还不想死的人,看着一个不要命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不要命的、野火一样的人。怕这人的骨头里藏着某种他无法用名分和刀枪收买的东西。这种怕只有一瞬。皇太极很快便退回了亲兵之后。
王二的刀,就是在这时候,砍在了皇太极身前一名亲兵的胸甲上。
那亲兵的甲厚,刀砍上去,只斫进去半寸,火星顺着刀口迸出来,在夜色里炸开。那亲兵被这大力推得朝后一个趔趄,正好撞在皇太极身前。皇太极就站在他背后,纹丝未动。他望着王二,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刀剑与火焰,传进了王二耳里。
“不必回去了。快跑吧。”
王二的刀还嵌在那亲兵的甲里。他怔了一瞬,像被人从后脑泼了一瓢凉水。他猛地拔回刀,朝身后吼:“撤!”
他们杀出去时,石彪的马中了一箭,前腿一软,把他掀了下来。孙五打马过去,俯身一抄,把人拽到自己马上。石彪满嘴是血,还咧开嘴笑:“这趟够本了。”孙五没理他,只拼命抽马。八百骑,杀进去时整整齐齐,出来时只剩不足五百。可他们总算是出来了。
大营的方向仍旧火光冲天。王二骑着马跑出去十余里才敢回头望。他原以为会看见清军追击的火把。可没有。清军大营的火烧得比他们离开时还要大。那火势像是生了魂,从西边草料场一路蔓延,已经烧到了大营中央。王二忽然觉着不对劲。那火太红了。红得不像是他们那几坛子火油能烧出来的。
皇太极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他咬了咬牙,只当是自己厮杀太累,听岔了。随后他催马朝自家大营赶去。
等他带着人赶回明军大营时,王二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
明军大营也烧起来了。那火从西北角烧起,顺着一道长火线,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尺在营盘上横着划了一道。火焰从一顶帐子跳到另一顶帐子,风一吹,整片西营全卷进了火里。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清军竟也来了一手。同样的夜袭,同样的放火。只是他们去的是清军大营,清军来的,是明军大营。
而营里已经疯了。
王二刚冲进南门,就看见了那员清军小将。
那人骑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身披着半甲,人在火光里像一尊从地底冒出来的煞神。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可那白净被血与火一映,竟像地狱里新塑的鬼像。他手里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头所过之处,血珠子甩出去老远。他一边冲,一边用清晰的汉话喊:“延绥已降!降者不杀!其余人等还不速速跪地!”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满营的喊杀声,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插进每个人耳里。他身后跟着不过两三百骑,可那两三百骑竟像三千骑一样,从营区中央的大道上由南往北一路碾压过去。他们不砍帐篷,不抢粮草,只杀人。杀得极有章法。两骑并列,一骑近战,一骑持弓,近战者贴路左,持弓者贴路右,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那清军小将叫岳托。是满洲正红旗的人。年纪虽轻,却已跟着皇太极打了三年仗。他每一枪都往人喉咙上送,像在串一条永远不会到头的珠子。他嘴里喊着“延绥已降”,可实际上,他杀得最多的,恰恰是延绥的人。
明军大营里的兵早就被那场火和那声“延绥已降”给弄懵了。有人真以为延绥反了,抄起刀便朝身边延绥口音的袍泽砍去。西营里,一个延绥骑手被十几个三边兵围住,他背靠着一辆着火的粮车,嘶声喊着“自己人”,可那十几个人像听不见一样,长枪短刀一齐上,把他捅得浑身都是窟窿。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一角被血浸透的、从延安带出来的干粮袋子。
王二冲进去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眼睛都红了。他拔出刀来冲那十几个三边兵吼:“都他娘的住手!清军在那边!你们往哪儿砍!”
可没人听他。那些三边兵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分不清敌我,分不清南北。他们只记得那声“延绥已降”。他们只知道清军杀进来了,延绥反了。这大营里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人,全他娘的不可信。这种恐惧比刀枪还毒。它让一群曾经并肩而战的汉子在火光里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孙五带着石彪从另一边赶到,见状也急了:“王头领!这营里乱了!喊不回来了!咱们先去延绥的营地,能收拢多少是多少!”
王二狠狠地一夹马腹朝延绥营地方向冲。一路上到处是倒伏的尸首。有清军的,有三边的,也有延绥的。有些尸首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杀了谁。有个延绥老兵靠在一根烧断的旗杆上,喉咙被人割开了一半,血已经流干了。他手里还攥着刀。那刀砍在一具三边兵尸首的腰上,拔不出来。两个人就这么死在一处。那老兵的眼还睁着,望着王二。王二从他身边过去时觉着那双眼像在问他:这到底是他娘的打谁?
王二冲到延绥营原址时,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那些从延安带出来的帐篷、粮草、马具全在火里。一百多个延绥兵缩在营后一处没被点着的土坡上。领头的见王二来了,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王头领!三边的人说我们反了!他们放箭!他们真的放箭!”
王二没说话。他数了数人。数到最后手都是抖的。石彪、孙五、耿四平都在。可是秦锐不在。郑虎不在。他咬了咬牙,把那些念头全从脑子里挤了出去。
“走。”他道。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从被火烧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护着这些弟兄往西。出了大营再往南。离这越远越好。”
他们刚走,身后的大营便彻底炸了。那火光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片天地都烧成了白昼。明军大营、清军大营两处火海在夜色里像两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烧得通红的巨手,把北京城的西南角整个儿地按在了掌心里。
王二带着那百余人一路往西跑。风从北边来,把火星和灰烬卷得漫天都是。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动了。
天快亮时,他们在一处干河滩上停了下来。王二点了点人数。一百一十七个。他带出来的八百骑只剩一百一十七个。还不算那些在大营里被打散的、不知道死活的。
他坐在河滩上,背靠着一块被露水打湿了的大石。石彪靠在他旁边,肩上的伤还没包扎,血把半边衣裳都染成了黑的。孙五蹲在河边洗脸。耿四平在不远处用刀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没人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风从北边来,把远处大营的火灰一片一片地吹到这里,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黑色的雪。
天亮以后,陆陆续续有延绥的兵逃了出来。
先是三个,后来七八个,再后来十几个。都是满身血污,有的还带着伤,三三两两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每来一个人王二就抬头望一眼。他嘴上不问,眼睛却骗不了人。那些逃回来的兵都默默地坐到他身边,谁也不说话。他们知道王头领在等谁。
快到中午时,一个人从北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是郑虎。
他浑身是血,甲的左半边已经没了,里头的衣裳碎成了一条一条。脸上全是黑灰,只那双眼睛还认得出。他望见王二,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河滩上,半晌爬不起来。王二冲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郑虎的嘴唇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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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血口子,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半天才发出一声。
“二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又粗又哑,像哭又不像哭,“秦总兵……秦总兵死了。”
王二的手僵在了他肩上。
郑虎抬起头来。他脸上全是泪。那泪从黑灰里冲下来,冲出两道又白又脏的痕。他道:“俺和秦总兵在西营口子上。三边的人朝俺们放箭。秦总兵把俺推开了。他自个儿……他自个儿身上中了十几箭。”他说到这儿已经喘不过气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怪而粗的呜咽,“俺拖他,拖不动。他说,他说让俺走。他说别管他。二哥,三边的人那是真畜牲啊!”
王二没动。他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风从北边来,把他散乱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慢慢松开郑虎,走到那块大石旁坐下来。他觉着胸口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这天地间最后一小块还属于自己的、又冷又沉的东西。
他伸手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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