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夜火惊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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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摸出那封信。那信是离开延安前秦锐塞给他的。塞的时候秦锐什么也没说,只把信按在他手里看了他一眼便打马走了。那一眼王二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说:我大约回不来了。这信你替我收着。
  

  

  
他捏着那信,手指抖得厉害。他没有拆。他不敢拆。他觉着只要不拆开,秦锐就还在。还在那枣红马上,还在那面黑底白字的旗下,还是那个和他从一个锅里舀饭、一个铺上睡觉的混账。
  

  

  
可郑虎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二哥……洪总督……洪总督好像也被人杀了。俺看见,俺看见有个清军将领把洪总督的头拿枪挑着往回走。”
  

  

  
王二闭上了眼。风从北边来,很凉。凉得让人觉着这世上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暖过来了。
  

  

  
而此刻,明军大营的废墟上,另一个人也正在经历他一生中最痛的时刻。
  

  

  
马世龙找到了洪承畴的尸体。
  

  

  
那尸体躺在中军帐外,身上中了数箭。洪承畴至死都面朝着北方。他的刀还在手里,刀口上沾着血。那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这八月里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颜色。他的头已经不见了。马世龙跪在尸身前,伸了好几次手,都没敢去碰那具残躯。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抖。这个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总督大人。”他哑着嗓子喊。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从石缝里刨出来的、带血的土,“总督大人!是末将没用!是末将没早点看穿延绥的狼子野心!末将若早些动手,清军便不会进来!您也不会……您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焦黑的泥土,肩膀一耸一耸地。周围几个三边的将领也都跪了下来,有人哭,有人骂。那哭声和骂声混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像这满营将散未散的、最后一缕还带着恨意的烟。
  

  

  
金琢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马世龙那副模样给堵了回来。他走到马世龙身边,低声道:“马老哥,此事尚有蹊跷。延绥若真投了清,怎么会在西营被自己的人射死那么多人?秦总兵到现在生死不明,延绥营也被烧成了白地。这不像是通虏。这倒像是清狗的离间计。”
  

  

  
“离间计?”马世龙猛地抬起头来。他满脸是泪,眼里却像烧着火,“金琢,你还年轻!你懂个屁!清军昨晚夜袭,不杀延绥,只杀咱们三边!你看见没有?西营那边延绥的兵,清军碰都没碰!他们就是一路货!秦锐死了?死了也是活该!”
  

  

  
金琢还要再说,马世龙已经站了起来。他拔刀,刀尖朝着南边,嘶声道:“三边的弟兄们!洪总督死了!咱们的勤王军,昨夜便没了!可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延绥的人往南逃了!老子要去把他们的人头一个一个地拧下来,给洪总督祭灵!有种的,跟老子上!”
  

  

  
呼啦一下,竟有近两千人站了起来。这些人,昨夜在火里没了营寨,没了主帅,没了方向。此刻,马世龙这一声吼,倒像是给了他们一个去处。那去处便是恨。是拿延绥的血,来洗自己心里的怕。
  

  

  
金琢没有跟去。他望着马世龙带着那黑压压一片人往南去了,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转过身,朝皇城的方向走。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而此刻,在清军大营的另一边,被俘的明军正被一队一队地赶进空出来的马圈里。
  

  

  
在这些俘虏里面,三边的溃兵居多。他们有的还带着伤,有的只剩一只脚穿着鞋,有的连裤子都跑没了。他们被人用绳子一串一串地拴着,蹲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可总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偷偷往外看。
  

  

  
他们看见了延绥的俘虏。那些延绥兵被单独安置在一片干净的帐篷前。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热汤,有人给他们拿了新衣裳,还有人蹲在他们面前替他们上药。一个清军小校正站在那堆延绥俘虏面前,和为首的一个延绥什长说着什么。那什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血,可那清军小校跟他说话时的样子,客客气气的,倒像在跟自家旗里的老卒交代差事。
  

  

  
那清军小校,正是岳托。他把几贯钱塞到那什长手里,又命人牵来几匹刚从明军大营里缴来的骡子,道:“我们皇上说了,延绥、宁夏是圣女封地。你们是沈家的人,大清算不得你们的仇人。这些钱拿去,路上买粮吃。新衣裳和伤药,也替你们备齐了。想回延安的,自己走。不想回的,留在这里,一样有饭吃。”
  

  

  
那什长听得发怔。他捧着手里的钱,又望了望身后那些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弟兄,半晌,才道:“你们……真放我们走?”
  

  

  
岳托道:“放。不单放,还给你们备了路粮。只一样,路上别撞见三边的人。他们现在,大约是疯了。见到你们就跟狗见着骨头了一样,看见就咬”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那些蹲在不远处的三边俘虏们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有一个三边俘虏猛地站了起来。他满脸是血,脖子上还套着绳,却像疯了一样朝延绥俘虏的方向冲了两步,被旁边的清兵一枪杆砸在膝弯上,扑通跪了下去。他不管,只嘶声喊道:“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延绥的人被当成上宾!他们早就跟清狗是一伙的了!洪总督……洪总督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放清狗进来,又借着清狗的手杀咱们三边的人!如今他们还有热汤喝,有新衣裳穿!咱们呢?咱们像牲口一样被拴在这里!凭什么!凭什么!”
  

  

  
他喊得撕心裂肺。那声音里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骂了。又有几个三边俘虏跟着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朝延绥的方向吐口水,骂声一片。那些延绥俘虏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想辩解,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那领头的什长,咬了咬牙,低声道:“咱们没有,咱们真没有。”
  

  

  
可三边的人,已经不信了。
  

  

  
金琢找到杨嗣昌时,杨嗣昌还靠在那扇朱红大门旁。
  

  

  
“阁老。”金琢道,“末将护送您离开。清军已经到了午门。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杨嗣昌慢慢睁开眼睛。他望着金琢,又望了望南边的天。然后他道:“金琢,你走吧。回陕西去。你爹还在陕西。我……还有些事,没办完。”
  

  

  
金琢一怔:“阁老,您一个文人,能办什么事?清军进来,您连刀都举不起来!”
  

  

  
杨嗣昌笑了。那笑很轻,像这满城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朝很远的地方吹去。他道:“举不起刀,还有别的法子。你莫问了。走。”
  

  

  
金琢还要再说,杨嗣昌却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他整了整那身旧朝服,把头发重新拢了拢。他道:“你回去,若见着沈家那姑娘,替我带句话。就说,这一世我对不起她。若有来生,再还她一个公道。”
  

  

  
金琢眼眶热得厉害。他给杨嗣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带着人且战且走,朝西边退去了。
  

  

  
清军进皇城时,杨嗣昌就站在午门之下。
  

  

  
他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宫城。面前是黑压压的清军。他没有躲,没有跑,甚至没有把腰弯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铁甲铁盔的骑兵,从他面前,一队一队地,开进去。
  

  

  
皇太极看见了他。
  

  

  
清帝策马到杨嗣昌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瘦骨嶙峋的汉臣。他道:“你就是杨嗣昌?”
  

  

  
杨嗣昌抬起头来。他望着皇太极,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已经不属于活人的平静。他道:“大明罪臣,杨嗣昌。拜见大清皇帝陛下”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你的主子已经跑了。这城,已经是大清的了。你不跑,留在这里,是要殉国?”
  

  

  
杨嗣昌低下头去,像在犹豫,又像在下什么决心。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臣……想要侍奉皇上。”
  

  

  
皇太极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望着杨嗣昌,道:“你要降?”
  

  

  
杨嗣昌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像这身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道:“臣有满腹经纶,有一腔韬略。明主不能用,臣这颗脑袋,留在颈上,尚可为新朝,尽几分余力。”
  

  

  
皇太极没说话。他望着杨嗣昌,像在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重新称量一遍。片刻后,他笑了。那笑很淡,像看穿了一切的、带着几分可惜的笑。他翻身下马,走到杨嗣昌面前,道:“起来说话。”
  

  

  
杨嗣昌便站了起来。他垂着手,低着头,像一个真正认命了的降臣。皇太极又朝他走近了两步。就在这两步之间,杨嗣昌忽然动了。
  

  

  
他从袖中滑出那把短剑,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皇太极刺去。
  

  

  
那一剑不慢。可皇太极打了一辈子的仗,身子比脑子还快。他猛地一侧,杨嗣昌的剑擦着他的衣甲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下一瞬,皇太极飞起一脚,正踹在杨嗣昌胸口。杨嗣昌整个人朝后飞出数步,撞在午门的门钉上,又重重摔在地上。那短剑脱手,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阶下。
  

  

  
周围的清军一拥而上,将杨嗣昌按在地上。皇太极拍了拍被划破的衣甲,望着地上那个已经被按得不能动弹的老人。他忽然笑了。
  

  

  
那笑从胸腔里出来,又冷,又亮,像这满宫城的风,从太和殿一路吹到午门。他道:“崇祯有这样的臣子,还能把江山丢了。朕看,他不是亡国之君,谁信?”
  

  

  
他说着,蹲下身来,望着杨嗣昌那张贴在地上的、已经白得像纸的脸。杨嗣昌嘴角有血。他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悔,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已经做完了最后能做之事的、空空荡荡的平静。
  

  

  
“可惜了。”皇太极道。然后他站起身来,朝身旁的亲卫摆了摆手。
  

  

  
刀落了下去。
  

  

  
风从北边来。那个旧酒囊从杨嗣昌腰间滚下来,滚了两滚,停在石阶旁。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了。
  

  

  
而此刻,崇祯的车驾,终于进了南直隶的地界。
  

  

  
南京城外的官道两旁,不知是谁,竟还挂出了红绸。那红绸已经很旧了,被风吹得发白,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陈旧而可笑的梦。崇祯坐在御辇里,掀起帘子,望着那红绸。那红绸让他想起北京。想起八月十六。想起那场他以为能成的、却终究成空的大典。
  

  

  
杨克绳带着那支从北京一路南来的精锐,就护在车驾两侧。他们不声不响,甲叶在秋风里轻轻磕碰。这些从火里出来的兵,此刻站在这江南的烟柳里,像一群从另一个天下逃来的、无家可归的人。
  

  

  
崇祯望着南京城楼,忽然道:“到了。”
  

  

  
杨克绳在马上抱拳:“陛下,南京乃我朝根本之地。当年成祖皇帝,便是从北京起兵南下靖难,饮马长江,而后定鼎天下。”
  

  

  
崇祯没说话。他望着那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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