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殿前残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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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的大军,是在八月十九日傍晚,从西南方向撕开清军外围防线的。





那一仗打得并不轻松。清军在永定河以南布了三道游骑,彼此呼应,像一张铺开的大网,专等着来援的明军往里钻。洪承畴没有绕。他知道绕不过去。再拖一日,内城便多一日的凶险。他把三边的骑兵和延绥的骑兵分作两路,自己亲率中军压阵,从清军第一道游骑的正面撞了进去。





最先接敌的,还是秦锐的绥德骑兵。





那天的暮色沉得发黑,天边像被人泼了一桶将干未干的血。绥德骑兵从官道上压下去时,马蹄把碎石子踢得乱飞。清军游骑发现他们时,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那队清军约莫千人,都是老练的马上斥候,见状并不慌张,只打马散开,左右包抄,要像狼群一样把秦锐的前锋撕成几截。可他们没料到,这支明军和他们在蓟镇、通州碾过的那些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绥德骑兵冲锋时,人不喊,马不嘶。这是秦锐定的规矩。刀放平,身子贴紧马脖,把所有的气力都留给那一下。第一个照面,清军中间那排骑手连刀都没举起来,便被撞得人仰马翻。秦锐一马当先,手里的刀卷了半截,他看也不看,反手又劈翻了两个。郑虎跟在他身后,两把短斧抡得又狠又野。耿四平带着一队人从右翼斜插,一手骑射玩得和清军不相上下,那箭矢似长眼睛一般专往马眼睛上去。清军的马一匹接一匹往前栽,马上的人还没落地,便被后头赶上的刀尖穿了喉咙。





清军第一道游骑撑了不到半柱香,便朝两边溃散。秦锐不追。他勒住马,等王二。王二带着延安协剿营从另一侧压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把洪承畴的中军稳稳地护在中间。清军的箭从两面射来,延安营的步兵举盾挡下,随后延安营的射手从盾后反手回射。清军阵前倒下一片。号角声起,清军第二道、第三道游骑开始收缩。他们不是败退,是撤了。像潮水一样,有序地,往北京城的方向退去。





洪承畴知道,他们不是被打退的。他们只是看明白了,这支明军不是来送死的。他们要把这支援军放到北京城下来,再慢慢算。





于是秦锐与王二,几乎同时,看见了北京城。





那城还在烧。整个北城与东城的方向,火光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无法扑灭的岩浆,把那片天空烧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微微发颤的颜色。城墙的轮廓在火光里忽隐忽现,像一口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的、通红的铁。而他们这边的西南方向,反倒黑沉沉的。只有清军大营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王二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这一路上的风沙全给糊住了嗓子。





秦锐没说话。他望着那城,望着那火,望着那城头之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的、属于明军的旗子。那旗还没倒。内城,还在守。





洪承畴下令,全军从西南方向突入内城。





那一夜,他们像一把刀子,从清军合围的缝隙里,生生剜了进去。清军围城的主力都在北城和东城,西南角兵力最薄。洪承畴把所有的骑兵都压了上去,硬是在清军的防线上凿开了一道口子。秦锐和王二轮番冲锋,轮番断后。等他们冲进内城西门时,天已经快亮了。每个人的刀都卷了,马都乏了。可他们进去了。





内城比外城安静得多,也空得多。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两旁的房子,有些已经被火烧塌了,有些还立着,但门板都被拆下来堵在了巷口。有零星的明军躲在半塌的墙后,见了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便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那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这满城废墟里唯一还活着的、却已经碎成了片的东西。





洪承畴率众一路走到皇城门口。他看见那扇朱红的大门半掩着。门前,一个瘦而老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扫地上的灰。





洪承畴下了马。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后。那人穿着旧朝服,头发花白,扫地的动作很慢,像这把扫帚有千斤重。洪承畴望着那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开口,声音自己都没料到会抖:“文弱兄。”





杨嗣昌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来。两个人,一个站在阶下,一个站在阶上,就这么对望着。杨嗣昌瘦得已经脱了形,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可他的背还是直的。他望着洪承畴,又望了望他身后那支满身血污的军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洪承畴抢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这个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总督,此刻竟像孩子一样,泪水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滚下来,冲出一道道白印。他道:“文弱兄,我们来晚了。”





杨嗣昌望着他,又望着那些延绥的、三边的兵。他忽然就哭了。那哭没有声音,只是两道老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褶皱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抬手,在洪承畴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道:“亨九,你来了便好。这城,还能多撑几日。”





当天夜里,大军在内城扎下了营。





洪承畴和杨嗣昌没有在屋里待着。两个老臣肩挨着肩,坐在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外城的火还在烧,那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这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前的砖地上。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杨嗣昌忽然道:“亨九,陛下南幸了。”





洪承畴猛地转过头来。他望着杨嗣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杨嗣昌也不看他,只望着那火光,道:“是我劝的。我以死相逼,求他走的。京师里能抽出来的精兵,全跟着走了。我儿子,也去了。”





洪承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殿外那片烧红了的天,半晌,才道:“那这北京……”





“没了。”杨嗣昌道。他的声音忽然就平了,“北京没了。可大明还在。只要陛下还在南京,这天下便还能再争一争。亨九,你这一路打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洪承畴没说话。他忽然觉着,自己这一路不要命地赶来,像在追一个已经散了的梦。北京还在,可又已经不在了。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到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而模糊的、分不清是笑是哭的叹息。





杨嗣昌从怀里摸出两个旧酒囊。那是他早上从御膳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想着人死前也还是要有东西壮胆。他递给洪承畴一个。洪承畴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那酒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亨九。”杨嗣昌也抿了一口,放下酒囊。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下来,他也不擦,只道,“我这几日,总梦见万历四十八年。”





洪承畴转头看他。杨嗣昌望着那火光,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那时候,我刚中进士。住在京西一座破庙里,每日只吃两顿。可我心里头,全是劲。我觉着这大明还有救。我觉着,只要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了,这天下,总归会好起来。后来我入了内阁,掌了兵部,撒下十面张网。我以为,快了。再一年,流寇便平了。再两年,辽东也能稳了。可到头来,流寇没有平。辽东也没有稳。如今,连北京,也要没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轻,像这夜风里落下来的一片灰。他道:“亨九,你说,咱们是不是都活成了一个笑话?明明做了那么多,怎么越做,越是错呢?”





洪承畴没说话。他灌了一口酒。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要把这满身的疲惫都烧尽。他望着眼前那一片被火映红的废墟,忽然想起了潼关。想起了李自成。想起了那一年,他站在潼关城头,也是这样的火,也是这样的夜。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守住了潼关,关中就还在。关中在,这大明,便还有半条命。可守住了潼关又怎样?北京还不是成了这样。





“不是笑话。”他终于开口。那声音又低又沉,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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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咱们生在这年月,便注定要做这些事。成与不成,由不得咱们。可做与不做,总得有人做。文弱兄,你劝陛下南幸,是对的。北京丢了,可大明还没亡。你替这天下,留了一口气。这口气,比咱们这两条老命,值钱得多。”
  

  

  
杨嗣昌闻言,没再说话。他仰起头来,望着那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过了很久,他才道:“但愿南京,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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