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殿前残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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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多撑几年。”
  

  

  
这一夜,清军大营里,灯火彻夜未熄。
  

  

  
皇太极没有睡。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案上铺着那张已经有些旧了的舆图。舆图上,北京城的位置,已经被他划了一道细红线。今夜他刚得到消息:明军援军已突入内城。他并不生气。他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那支延绥军,确实能打。”他道。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早已料到的事,“可再能打,也只有几千人。他们守不住北京。他们唯一能做的,是拿命,给崇祯换一条南逃的路。”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帐中那几个贝勒和汉臣谋士,道:“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议北京。北京,早晚是朕的。朕要议的,是延绥。”
  

  

  
汉臣谋士范文程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圣明。延绥沈敬修,坐拥两镇,兵精粮足。若能为皇上所用,西北半壁,不战可定。可若不能……”
  

  

  
“不能,便是个祸患。”皇太极接过话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延绥的位置轻轻一划,道,“沈敬修这个人,朕没见过。可他那个女儿,朕听过。延绥那地方,十年之间,从一个穷边小城,变成西北最稳的根基。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明廷那皇帝,不识货,要把这样的人逼进宫里做妃子。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吗?沈家越被逼,便越会心冷。心冷的人,最好用。”
  

  

  
旁边七贝勒阿巴泰皱眉道:“皇上,沈家再有本事,那也是汉人。给他些粮草钱帛便是了,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那沈知微再能干,到底是个女子。咱们满洲,哪有让女人做官的道理?”
  

  

  
皇太极看了阿巴泰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阿巴泰闭了嘴。皇太极道:“七哥这话,放在三十年前,朕还信。可如今,你也说得出?咱们满洲,自老汗王那会儿起,什么时候小瞧过女人?老汗王当年统一建州,叶赫那拉部的老格格,领兵守城,咱们的人攻了三天都没攻下。科尔沁部的满都海,一个寡妇,把整个科尔沁拢在手里,哪个男人敢反她?更不必说咱们自己家里,老汗王的福晋们,跟着大军出征,粮草调度,比男人还利索。七哥,你的额娘,当年跟着老汗王从建州一路打出来,难道只是躲在帐篷里绣花?”
  

  

  
阿巴泰被说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去,不言语了。皇太极把目光重新投向舆图,道:“那沈知微要真是个有本事的,给她个官做,又如何?只要她真能为朕把西北拢住,朕便是封她个真官,又有何妨。这天下,能者居之。女人,也一样。”
  

  

  
他说得慢,字字都沉。帐中无人再敢多言。皇太极道:“可这话,得先让她愿意。她如今大约恨明廷恨得紧,可未必便肯真心归我大清。所以朕要下一道诏书。”
  

  

  
他提起笔来。那支笔,是范文程从盛京带来的湖笔,笔杆温润,笔锋如剑。他蘸饱了墨,在面前的黄绫上一笔一笔地写。那字写得慢而稳,每个字都像一枚被按进局里的棋子。
  

  

  
他写:奉天承运大清皇帝诏曰。圣女屡示天意,护佑草原诸部,其德沛然,人神共仰。延绥、宁夏二镇,实为圣女降福之地,天所钟也。其地之民,承圣女庇荫,安辑乐业,历年不替。沈氏敬修,忠良之后,经营西北,百姓戴之如父母。其女知微,才德冠世,通晓庶务。明主不能用,反加折辱,实乃天人共愤。今朕顺天应人,特加恩旨:封圣女为护国天圣女,永享香火。其降福之延绥、宁夏二镇,永为圣女封地。封沈敬修为平西王,世镇二镇,永为圣女封地守护。封沈知微为昭圣郡主,加授经略西北军务大臣之职,开府建牙,参赞机务。自诏书颁布之日起,大清兵马,永不踏入二镇。凡有敢犯圣女封地者,便是与朕为敌,虽远必诛。
  

  

  
他写完后,将那黄绫提起来,轻轻吹干墨迹。然后他道:“誊抄一百份。用箭射进明军大营。再传檄境内各旗,就说,这延绥、宁夏,是朕给圣女和沈家的。谁若贪功冒进,踩了这两镇的地,朕拿他的人头,祭天。”
  

  

  
范文程眼睛发亮,连声道:“皇上此计大妙!明军素来多疑。只要这诏书一散出去,三边与延绥必生猜忌。勤王军自己便要乱起来。到那时,咱们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皇太极没说话。他望着那黄绫,眼底又深又冷,像这北地夜里结了一层霜的星子。他道:“这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朕要的就是他们再乱一些。沈家这枚子,朕不光要拿,还要让他们自己,把退路给堵上。”
  

  

  
明军大营里,天还没亮,便已火气冲天。
  

  

  
几个三边的将领,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几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延绥与清庭早有密约,说沈家那女儿便是清帝口中的圣女。这话传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已经传得面目全非。一个三边老将马世龙在营门口撞见王二,当场便翻了脸。他指着王二的鼻子骂:“你们延绥好得很!把老子们的命骗到这北京城下来送死,你们在延安的那个劳什子的昭平郡主,倒把清狗当亲爹供着!”
  

  

  
王二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一把拨开马世龙的手,道:“你他娘的再敢胡咧咧一句,老子割了你舌头!”
  

  

  
马世龙也不甘示弱,刷地拔出刀来:“来!谁怕谁!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清狗的走狗还能狂到几时!”
  

  

  
两边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三边兵和延绥兵,刀都出了半鞘。空气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随时要断。金琢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他从人群里挤进去,站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了。
  

  

  
“都干什么呢?”他道。声音不大,却让满场人都静了。他道,“清军还在城外呢。你们倒好,先在自己人这儿动起刀来了。怎么,怕城外的清狗等急了,先帮他们暖暖场子?”
  

  

  
马世龙还要说什么,金琢一把按住他的手,道:“马老哥,你听我说。沈家若真要通虏,先前城下那一战,延绥的兵早他娘的把咱们卖了。还用得着跟清军拼命?还用得着从延安千里迢迢跑到这鬼地方来送命?你好好想想。”
  

  

  
马世龙的刀慢慢垂了下去。金琢又转向王二,道:“王头领,你也是。三边的弟兄们是心里怕,不是真要跟你过不去。这节骨眼上谁心里不慌?可越慌越不能乱。乱了,就真完了。”
  

  

  
王二黑着脸把刀推回鞘里。周围的人也慢慢散了。可那股子火,却没那么容易散。它还在每个人的心里闷着,烧着。只等谁再浇上一勺油。
  

  

  
洪承畴回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从皇城方向骑马回来,一身旧袍上还沾着昨日的血与尘。才进营门,便觉出不对劲。几个三边的兵看他的目光躲躲闪闪,延绥的兵则聚在几处,手都按在刀柄上。往日里那种两军虽不亲热、却还同仇敌忾的架势,一点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内讧之前的死寂。
  

  

  
他沉着脸,穿过营区。孙五和耿四平迎上来,低声道:“总督大人,昨晚清军射进来不少东西。三边的人看了,便炸了锅。马世龙带人跟王头领动了刀子,被金参军拦下了。眼下两边还在僵着。”
  

  

  
洪承畴没说话。他径直走到中军帐前,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地上一扔。那鞭子落在地上,啪地一响。他进了帐,道:“把马世龙和王二都给我叫来。”
  

  

  
人来了。马世龙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怒色,王二则冷着一张脸。洪承畴坐在案后,也不叫他们坐,只把几份从营中搜来的黄绫往案上一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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