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神谕山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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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都觉得她的牺牲是理所当然,是最划算的买卖,那么她也不是不能让他们为了自己而牺牲一次,对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压下去。她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三日的斋戒,与其说是叩问天听,不如说,是在等待自己,鼓起最后这一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勇气。
第四日清晨,她命人取来早已备妥的萨满法衣。
法衣是巴雅尔部一位年迈萨满连夜赶制的。玄色皮袍上缀着层层叠叠的铜铃与兽骨,肩头披着一领染色的猎鹰羽饰,腰间悬着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那铜镜既有分量,仿佛那年迈的萨满把自己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其中了一般。那铜镜贴着她的腰,凉意一点一点地透进衣裳里。沈知微对镜束发,将那支素银簪换作了一支缠着经幡碎布的骨簪。那骨簪是驼骨磨的,握在手里,粗粝而温热。她望着镜中那张陌生而肃穆的脸,一时竟认不出,那还是不是十年前那个跌落在延安官道旁的自己。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眉眼也还是她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当年站在粥棚前、抖着手核对名册时的青涩与惶然。那里面,像是被这十年的风沙,磨出了某种又深又硬、连她自己都看不透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外头的光极亮。草原上的清晨,天蓝得发脆,像一块被风打磨了整夜的、又薄又透的琉璃。皇太极亲自在帐外相候。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袍,负手立在那里。见沈知微出来,他轻轻地欠了欠身,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寻常信众的狂热,也没有上位者的审视,只像在打量一位远道而来、极是尊贵的客人。他身后,诸将早已齐聚,肃立两侧。有巴雅尔部的老台吉,也有她从没见过面目的、面色黝黑、身披重甲的清军都统。众人站得十分整齐,衣甲在晨光中泛着大片大片又冷又沉的光,其中透露出的一股磅礴的杀意让附近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有些迟滞起来。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咳嗽。
沈知微一步一步走出营帐。铜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当轻响,在这满场屏息凝神的寂静里,格外清晰。那铃声不脆,又闷又沉,像远古时谁在荒原上敲响的、第一面祭祀天地用的旧鼓。风从北边来,把她法衣上的鹰羽吹得飒飒地响。她走上那处早已搭好的高台。那台子用圆木垒成,最上头铺着一层极薄的白毡,踩上去,软得让她有些恍惚。她立在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将士。那些脸,一张张都仰着,神色里全是她见惯了的、被神谕点亮的狂热与期待。
她忽然就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想通了,也不是想透了。是像一个人站在极高的山崖边上,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时,她忽然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有用。脚下是深渊,身后也是深渊。她只能往前走。
她张开双臂,将那法衣的广袖,在风里极慢极慢地舒展开。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低沉而悠远,用满语,一字一句地,宣读出那道她反复斟酌了整整一夜的谕示。大意是,天命无常,唯有能容民养民者,方能长久承受天眷;南朝气数,已现颓势,君王失德,功臣蒙冤,此非人力妄测,乃是长生天早已昭示的征兆;今岁八月,月圆之期,正是顺天应时,可成大业之日。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字字都落在皇太极与诸将最想听到的那一处。台下霎时一片压抑不住的振奋。兵刃相击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用刀背拍打着马鞍,有人将弯刀高高举过头顶,喉咙里滚出又低又沉的、像狼群在荒原上回应月亮时的长啸。那声音越来越响,混着铜铃的余音,像要把这整片草原,都掀翻过去。
沈知微立在台上,望着这满山遍野的、因她一句话而沸腾起来的刀兵。她的心,却像沉进了深深的冰水里。又冷,又静。
仪式已毕,沈知微随皇太极重回御帐。
那份方才在众人面前维持的、超然物外的肃穆,此刻才悄然卸下几分。她在矮榻上坐下,端起那盏重新斟上的热奶,手指仍是凉的。皇太极坐在她对面,不急着说话,只拿那双又深又静的眼睛,温和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赞赏,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