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变生肘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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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京师。





暑气还未褪尽,京城便已经为八月十六的皇贵妃大典忙开了。正阳门大街两侧的铺面,十家倒有八家在门楣上挂了红绸。那红绸是商户们自己凑钱买的,料子说不上好,被日头一晒,颜色便有些发粉,可远远望去,依旧热闹。礼部的吏员隔三差五沿街巡视,见哪家没挂,便客客气气地上前问一句“可是有什么难处”。那些个商户哪敢说有,第二日门楣上准会多出一块更鲜亮的红绸来。





宫里更不必说。太监宫女都领了新裁的衣裳,料子从内库拨出来,袖口衣领处绣着缠枝莲纹,颜色鲜亮。御膳房备下的中秋月饼比往年多了一倍,连洒扫的粗使宫女都分了两块。那喜气像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从午门一直漫到后苑,熏得每个人都轻飘飘的。





这日,崇祯在平台召对。内阁、兵部、户部的主要官员都在。杨嗣昌立在最前头,手里捧着几份折子,面上是一副淡而妥帖的笑。这半年来他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可精神反倒比从前更健旺。流寇平了,边患也缓了,再过两日沈氏便要启程入京。这一桩一桩,都按着他早就算好的棋路在走。





“杨卿,延绥那边,仪仗可都备齐了?”崇祯问。他坐在御座上,难得地没有把眉头锁着。





杨嗣昌躬身道:“回陛下,礼部派的钦差与仪仗,七日前便已到了延安。只等沈氏女起驾,按程赶路,八月十六前,必能入京。”





崇祯点了点头。他今日穿一件玄色素缎常服,没戴冠,只束了条明黄抹额。这些年他越发清瘦,颧骨都显了出来,可大约是这些日子高兴,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他偏过头,望了望殿外那片瓦蓝的天,忽然道:“朕前日登高,望见西山一带,云气颇佳。这大约是吉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杨嗣昌头一个跪下,高声道:“此乃陛下圣德感天,皇贵妃娘娘福泽将至之兆。”满殿便跟着山呼。崇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觉着,这九重宫阙,原来也能有这么明亮的时候。





而后宫的盘算,比前朝的祥瑞要实际得多。





田妃这日起了个大早,先到坤宁宫请安。她穿一件鹅黄宫装,领口别着一支碧玉簪子,明艳照人。进了殿,见周皇后已经坐在炕沿上了。皇后今日素净得很,一身青灰,发上只戴了几颗南珠,面上脂粉比寻常淡了几分。她手里捏着一串碧玺念珠,慢慢地数。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田妃屈膝,脸上堆着笑,“娘娘今日好早。”





周皇后抬了抬眼:“你也早。坐吧。”说着命人搬了锦墩来,摆在皇后下首,位置不远不近,合着规矩。





田妃坐下,东拉西扯了几句,便笑道:“臣妾听说,那沈氏后日便要启程入京了。这一路可不近,銮驾走得再快,也得十几日。等她到了,正赶上中秋刚过。皇后娘娘,您说,陛下会不会去郊迎?”





周皇后拨念珠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仍笑着:“贵妃入京,自有礼制。陛下会不会亲自去,得看陛下的意思。咱们只管把宫里的事安排好。”





田妃拿帕子掩了嘴:“臣妾可听说,那沈氏在延绥是个有名的才女,管着半个西北的钱粮,调度万军,连那些个大头兵都听她的。这等人物进了宫,哪里是来当妃子的,倒像是来当半个家的。”她说着,拿眼角去觑皇后,“臣妾倒是罢了。娘娘您才是六宫之主,往后这宫里的账本子、名册子,可还都得经过您的手。只是不知,这位沈贵妃,服不服这口软气。”





周皇后的脸色仍是平淡的:“田妃今日话多了。什么服气不服气。都是陛下的人,都是这宫里的人。她再能干,也是来伺候陛下的。本宫年长几岁,遇事让一让她便是了。倒是你,少在这些话上做文章,仔细叫人听了去。”





田妃见碰了个软钉子,便又笑着岔开去。满殿的香袅袅地升着,和这满殿的话头一样,都在那明晃晃的晨光里浮着,绕着。





而此刻,盛京城外的清军大营里,已经听不见一点鸟鸣了。





那营盘扎得阔大,从城北一直铺到东山脚。各旗兵丁早已入营,刀出鞘,箭上弦,马都衔了枚。粮车与草车排在营后,一列一列望不见头。皇太极在崇政殿里,对着那张铺展了一整张御案的舆图,最后一遍确认路线。图上几道红线从盛京出发,分作三路:一路压向山海关外,只作佯攻,牵制明军关宁铁骑;一路折向西,绕道蓟镇以北,从几个隐蔽的长城豁口突入;最后一路才是真正的主力,直取京师。他的指尖点在京师西北一处细小的缺口上,停了很久。





“明日出兵。一战竟功”他道。那声音沉厚,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殿中站着几个心腹贝勒与都统,闻言都是一振。一个年长的满洲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原定八月十六动手,如今提到八月初四,是不是有些急了?将士们虽说早已备齐,可这日子,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皇太极没抬眼。他的目光还落在那舆图上,像在丈量一段远而险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能等到八月十六。”





那将领不解:“皇上前些日子不是说,正该趁那明廷大典之日,京师百官齐聚,防务空虚,才好一举破之么?怎么如今又改了?”





皇太极直起身来,将手负在背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营盘中猎猎翻卷的旗,声音又低又稳:“大典是八月十六,可沈家那女儿八月初四便要动身。从延安到京师,銮驾走得再慢,十几日也到了。朕若按原定日子动手,她正好在城中。”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又深又冷,像这北地八月里最早凝出霜来的夜色:“你们想过没有?她若在京师,会是什么后果?”





殿中无人接话。





皇太极也不急,只慢慢踱回舆图前,将手指点在延绥的位置上:“沈敬修做了十年延绥总督。沈家那女儿在延绥素有贤名。她开义塾,修水渠,放粮赈灾,边军里的老卒有一半吃过她经手的粮。那女儿又是沈敬修的独女。若咱们围了京师,她被困在城中,你们觉着,沈敬修会怎样?”





他扫了众人一眼:“他会带着延绥、宁夏两镇的精兵,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不是勤王,是拼命。到那时,他沈家跟咱们便是不死不休。他的兵,你们当是那些一触即溃的京营?那是十年剿匪磨出来的老底子。那些军队和明朝其他军队不一样,那是真的厮杀惯了,这些人若真跟咱们拼命,咱们便是破了京师,也得把半条命留在北直隶。”





那将领额上已经见了汗,低声道:“皇上圣虑深远。可那沈氏女若按原定日子,本该八月初四动身。咱们明日破关,她岂不正好在半路上?这一路入京的官道,可都不太平。”





皇太极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烛火将灭时最后跳起来的一点光:“朕正是要她不在京中。她走在半路,消息到了,自然要折回延安。她这一折,沈敬修便只能先顾延绥。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把全部的兵调去勤王。只要他不是精锐尽出,咱们这一仗,便少了最难缠的一路敌手。”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竟有几分复杂的、说不清是赞是叹的东西:“沈家那姑娘,是个人物。可这天下,朕要定了。沈家的兵,能不来便不来。最好,日后还能为朕所用。”





他重新走回御案前,将手中一盏凉茶慢慢泼在了图上京师的位置。那茶水在舆图上漫开,将那座城池一点一点地浸湿,浸透。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那浑厚而森然的调子,“明日寅时,拔营。先破鸡鸣口。”





八月初四,鸡鸣口。





天还没亮透,关外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白茫茫一片。守关的明军哨兵一个年长,一个年少。那年轻的昨儿夜里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青,抱着枪缩在垛口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





“叔,你说这皇贵妃娘娘,得长多美啊?”他低声说,声音被雾气吞掉了一半。





年长的瞥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嗓子:“你他娘的消停些。这几日天天问,人家美不美关你屁事。你守你的关,等这趟差完了,俺给你说个媳妇,省得你成天??”





他话没说完,耳根轻微地动了一下。那雾里有声音。远而闷,像一大片沉重的东西从北边的山道里快速压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朝垛口外探出半个头去。那雾浓得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已经近得能让他觉出脚底下的城墙都在颤了。





“有??”他那个“有”字刚冲到嗓子眼,一枝重箭便破雾而来,箭势狠猛,带起一声短而锐的啸。他觉着喉咙一凉,像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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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东西从脖颈里喷了出去。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箭杆还钉在他喉间,轻微地颤。他朝后倒去,眼珠子还瞪着,瞪着那灰白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雾。
  

  

  
那年少的哨兵僵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像被那支箭给射凉了。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想叫,叫不出。下一瞬,那雾里忽然涌出了无数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到得眼前才看清,是漫山遍野的骑兵。铁盔铁甲,弯刀出鞘,马蹄踏在关前那片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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