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神谕山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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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斋戒之期转瞬即逝。
沈知微独居一顶偏帐,日日只以清水果腹,不见外人。皇太极这几日倒也守信,未曾再遣人催促,只命人按时送来清水与几样素净的果脯,用干净的漆盒装着,搁在帐门口。那漆盒每日更换,里头的东西几乎没动过。帐外的亲卫每日四班,每一班都离她帐子十余步远,连巡哨时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她一般。
这三日,她几乎未曾合眼。草原上的夜静静的,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她躺在毡毯上,透过帐顶那一点点微弱的缝隙,能望见几颗星子,又冷,又亮,像什么人的眼睛,从高高的地方,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她。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立于官道上、隔着车帘望见饿殍遍野的自己。那时节,天也是这么冷,路也是这么长,满目都是枯草与黄土,风一吹,便掀起一层灰扑扑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的尘。她那时对自己说,能护得住的,便去护。这句话,她记了十年。这十年,她确乎护住了延安,护住了延绥,护住了这数十万条原本与她素不相识的人命。她也曾以为,只要凭着一份问心无愧,便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纵是艰难,也终究站得直,睡得安。
可这三天里,她把那些陈年旧账,一桩一桩地,又翻了出来。
预备仓的亏空,是她一册一册查出来的。在那浩如烟渺的数字和文字之间,把一石一斗的数目翻来覆去计算着,算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到那几处骇人的亏空。可最后,朝廷嘉奖的旨意上,写的是父亲的名字。她站在堂下听宣时,面带微笑,心底连一丝酸都没有。她觉着,那是父亲应得的。她心甘情愿。
杨家?那口井,是她带人一遍一遍在沟壑间踩点,然后看着他们用一锄又一锄凿出来的。井出水的那一日,赵满跪在井边,捧着一捧浑水,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可后来,那些个文人的笔记里,写的是“沈氏之女佐父理家”。她的名字,是“沈氏之女”。她的位置,是“佐父理家”。好像她这十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父亲身后一个极妥帖的、极能干的影子。她那时想,没关系。影子就影子。只要能做成事,她便认。
可这个王朝,从没有真正给过她什么。
她算无遗策,调度千军万马的粮道,她能把每一石粮食的来路与去处都算得清清楚楚。可朝廷给她的评语,是“深得古之贤内助遗风”。贤内助。她读了半辈子书,第一次觉着这三个字,像一口又甜又黏的糖,把人活活地,溺死在里头。到头来,她这具身躯里那颗真正属于她的心,那份她拿命换来的才具与心血,终究不曾在这个世道里,为她自己,挣出过一寸真正属于她的立足之地。
而今,这个王朝,竟还要把她这条命,连着她往后一辈子的自由,一并当作犒赏边镇、彰显圣德的筹码,塞进那座她此生再未能真正逃脱的深宫。
她想起草原上那两名近卫的低语。他们提及“延绥沈家”时,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揣度与算计。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她此刻如何选择,她都已经,被架在了这盘棋局之上,再无退路可言。她若不肯为皇太极做这个背书,眼下这场议和的默契,说不定可以为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再续一口生机,在拖延个三年五载,说不定大明真的有救。她若应下,这个王朝,或许要提前迎来它的丧钟,一场人为的兵祸将撕开那王朝中兴的假象,将这个王朝彻底送入历史的记忆之中。可无论哪一种,她都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置身事外、只凭一己之力去修修补补的沈知微了。这十年,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早已被这盘大棋,缠得再无干净脱身的可能。
她不知道,若这场奇袭当真发动,会有多少人,死在那道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城墙之下;会有多少个像老周头、像赵满那样的寻常人家,因着这一场她默许的兵祸,重新陷入她曾拼死想要拉他们脱离的绝境。这份不知,这份她永远无法真正核算清楚的、沉甸甸的血债,她清楚,自己终究要背负。但是…谁又能知道,这场灾祸是自己引起的呢?一股窃喜夹杂着干坏事的不安从心里面浮起。
十年来,她事事求一个问心无愧,事事以延绥数十万条性命为先,从未有一日,真正为她自己活过。这一次,她想赌一赌。赌一条,能让延绥这方水土,从此真正脱离这个王朝反复无常的摆布;能让父亲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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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的心血,不必再系于一道随时可能翻覆的圣意之上;能让她自己,不必真的走进那座深宫,了此残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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