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回马潼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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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推到城下,被火油一浇,便有人掉头便跑。连督战的将校都开始拿鞭子抽、拿刀砍,也止不住那股子从军营最深处泛上来的怕。
  

  

  
城上的官军,则是另一副光景,他们厉兵秣马,面露凶光,像被人换了一副魂魄。
  

  

  
这九日九夜,他们死了太多人。那口恶气,从洪承畴往下,每个活着的人心里都憋得极深极满。到次日清晨,天刚透出一点灰白,潼关西门忽然开了。洪承畴站在城头,那身已经黑红得看不出底色的袍子被风极轻极轻地掀着。他按着剑,极冷极静地下令:“出城。先拔东营。”
  

  

  
城门大开,一队队官军从门洞里极快极猛地涌了出来。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喊杀声都不多。只有那憋了九日的怒吼,像闷雷一样滚滚地朝前碾。刀断了便用拳头,枪折了便扑上去咬。那些流民军前几日还在城下耀武扬威,此刻却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连逃都逃不利索。只小半日,整个东营便被官军连根拔起。官军不歇,拔了东营便朝中军压过去。那势头,像决了堤的水。
  

  

  
李自成的中军大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谋士与将校脸红脖子粗地争吵着。有人劝他趁早回撤,保存实力。有人主张把中军后营全部压上去,跟官军决一死战。李自成一声不吭。他那张脸,在这两日里像被刀削去了一层皮,又黑又干又硬。他望着帐外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里头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同时往一处扎。
  

  

  
打下去,没粮了。军心也散了。可不打,这九日九夜填进去的几万条人命,便全白费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好一会儿,才极慢极重地说了一句:“撤。”
  

  

  
这命令才传下去,中军与后营便像被人从底部抽空了似的,极快极乱地朝后涌去。几万人的营盘说拔便拔,帐篷来不及收,伤兵来不及带,连锅灶里的火都来不及灭。无数人挤在一条官道上,人喊马嘶,自相践踏。
  

  

  
如果就这样撤下去,李自成未必跑不掉。他这十五万人,就算折了前营,就算军心散了,但中军与后营的骨干还在。只要这些人能退回河南,退回伏牛山去,用不了一年,他便能再拉起一支兵马来。这世道,别的没有,吃不饱饭的流民,满地都是。
  

  

  
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秦锐与王二,早等在了他回撤的必经之路上。
  

  

  
那条路,在潼关以东约莫七十里处,是一片极开阔极平坦的土原。没有山。没有河。只有望不到头的黄土,与几处极低极矮的土塬。这样的地形,本不适合伏击。可秦锐和王二,本就没打算藏。他们只是等在那里。把那几千骑兵,列成了三道极薄极长的横队,像三把并排放置的刀,刀口齐齐地,对准了西边。
  

  

  
他们等的就是李自成。等的就是流民军在此刻慌不择路撤退的档口。
  

  

  
他们很清楚了。凭自己这几千人,要想一口吃掉十几万流民军,那确是有点痴人说梦。但若是缠住呢?若是拖住呢?若是让李自成撤不痛快、走不利索呢?潼关城下,洪承畴的数万官军已经出城。只要他们能在这里拖住半日,让官军从后头咬上来,那这十五万流民军,便一个也跑不掉。
  

  

  
李自成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三道刀口。他极慢极慢地勒住了马。身后,是十几万人的乱军。面前,是四千骑兵。人数悬殊。可他心里头,忽然极怪异地,升起一股极冷极冷的不安来。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骑兵在平原上意味着什么了。尤其是这种以逸待劳、列队而待的骑兵。他的步兵们,从潼关城下撤下来,又累又怕。此刻要他们再去冲那三道刀口,和让他们去送死,没有分别。
  

  

  
可他不冲,他便走不了,不冲破这三层刀口,等到后面官兵追上来,留给他的只有思路一条。
  

  

  
“中军压上。”他咬着牙,下了令,“给老子从正中间,撕开一条路。”
  

  

  
流民军中军,硬着头皮朝前压了上去。秦锐与王二,没有动。他们仍勒马立在原地。直到那流民军的中军,已经近到能看清脸上血迹的时候,秦锐才极轻极轻地,将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冲锋。”他道,语气平稳的犹如一碗毫无波澜的清水。
  

  

  
那几千骑兵,像一面被风吹满了的帆,朝那十几万人的乱军,极快极猛地,撞了上去。
  

  

  
这一撞,虽然没有将流民军撞散,可也没有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这几千骑兵,在平原上像几万个生根的铁钉,死死地楔在了流民军与东边的那条生路之间。他们反复冲锋,反复折回,反复地在那片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土原上,劈出一条又一条由流民军尸首铺成的界线。李自成的大军,被这几千人拦在了原地,整整一个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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