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焚天之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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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他望了望那几十罐火油,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潼关的方向,极慢极慢地眯起了眼。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忽然便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刮来的、又像从骨子里烧出来的东西。
  

  

  
“先带着。”王二道,“这仗,还没到最要命的时候。等到了那边,兴许,用得上。”
  

  

  
秦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营外那片极深极沉的天,极慢极慢地,望了一眼。那头,是潼关。是洪承畴。是那个还不知他们此时何处的、正被李自成的大军一日一日、血淋淋地绞紧的孤城。
  

  

  
潼关。
  

  

  
城头的火油早已点尽了。滚木也早就不够用。到第八日夜里,城上的兵已折了将近一半。能上墙的,一个个都青红着眼,连刀都快握不稳了。城垛之后,横七竖八地靠着许多伤兵。有的断臂,有的缺腿,有的肚腹被箭矢洞穿,又没死透,只拿布条草草裹着,靠最后一口气,极轻极轻地喘。那喘声在喊杀声的间隙里,像一群从地底爬上来的、极细极碎的虫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金琢仍靠在那段最破最险的城垛后头。他左臂上中了一箭,箭头被他自己用刀剜了出来,草草缠了。血还在往外渗,把袖口浸成一片又黑又黏的硬壳。他那柄佩刀,早卷了刃,后来不知从哪个死兵手里又捡了一柄,此刻也已是密密麻麻的豁口。他身边,原本跟着他一起上城的那十几个亲兵,已经倒了一地。有几个是替他挡箭死的,有一个是被攻上城头的流民军抱住,两个人一起滚下去摔死的。那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人。有替他牵马的,有替他挡酒的,有跟他在西安城里的暗巷中一起打过架的。如今全躺在这城头上了。
  

  

  
他爹金声,不知什么时候,被两个亲兵半搀半推着,从石阶下赶了上来。
  

  

  
“琢儿!琢儿!”金声一上城头,便被那满地的血和尸体吓得几乎站不稳。他踉踉跄跄地扑到金琢面前,老泪纵横,“你下去!洪总督有令,命你下去歇息!这是军令!你不能不听!”
  

  

  
金琢像没听见。他的眼睛仍极慢极慢地、又极狠极狠地,盯着城下。那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从这八百里秦川的地底,翻出来的一条极长极长的、烧不尽的火蛇。李自成没退。他在加兵。他要的,就是这潼关。就是关后那一整片、再也无险可守的关中。
  

  

  
他这二十二年的活法,从来都是往高处走的。中了进士,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要位极人臣,要叫满天下的人,都记得他金琢的名字。什么忠君报国,什么舍生取义,那都是他写在策论里的漂亮话。可此刻,他不想下去。他是真的不想下去。他现在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些个还在往城上爬的、杀了他弟兄的流民军,一个,一个,一个,全砍下去。
  

  

  
“爹。”他终于开口。那声音又干又裂,像从这满城的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这满身的杀意,会软下去一分,“军令我接着了。可我这些弟兄……他们都在这城下看着。儿子不能走。您老下去。别在这儿站着。流矢不长眼。”
  

  

  
金声还要再说,金琢忽然朝左右那两个亲兵极低极低地吼道:“把我爹架下去!这是将令!”
  

  

  
那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金声,终于还是上前,一左一右,把这位老人半架半扶地,朝城下拖去。金声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像这满城喊杀里,一道极不谐的、又极悲极痛的悲呼。金琢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怕自己会心软跟着父亲下去,但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退,退了说不准这城就真破了。
  

  

  
“弟兄们。”金琢忽然极轻极轻地,对着这满城头的血与风,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而后,他猛地扬起那柄满是豁口的刀,嘶声道:“谁还站得起来的,跟老子一块儿,把西边的缺口堵上!”
  

  

  
第九日拂晓。
  

  

  
天将亮未亮,城下那片火海,竟极突然极突然地,开始乱了。
  

  

  
先是东边,再是北边,几处压得最狠的流民军大阵,像被什么从后头极猛极猛地捅了一刀,忽然便朝后缩去。紧接着,极远极远的、城东北的方向,一道极浓极黑、又夹着极亮极亮火光与烟尘的烟柱,冲天而起。那烟柱极粗极壮,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浑身披火的巨蟒,在这将明未明的天幕上,张牙舞爪,愈升愈高。连潼关城头都被那光映得一阵一阵发红。
  

  

  
“火!东边起火了!”城头有兵极尖极厉地喊起来。
  

  

  
洪承畴几步抢到城垛口,极目西望。那火光,在这黎明前最黑最沉的时刻,亮得像一轮落进凡尘的、烧成灰烬的太阳。他听见那喊声,像是从极远极远的、极不真实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们的粮草!是他们的粮草大营!烧了!全烧了!”
  

  

  
金琢也扑到了城边。他那双已经熬得快瞎了的眼睛,迎着那一片极亮极烫的火光,极慢极慢地、又极用力极用力地,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洪承畴猛地转过身来,那素来冷得像铁的声音,竟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
  

  

  
“是该死的延绥军,他们终于到了。”
  

  

  
金琢浑身都软了。他极慢极慢地、朝后倒了下去。这一倒,他身边仅剩的两个亲兵才敢抢上来,一左一右地,把他接住了。他仰面躺在城头上,望着那西北方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听着满城渐渐响起的、从绝望里重新挣出来的欢呼。他觉着自己的身子,像被抽空了,连动一动手指都难。
  

  

  
可他的眼睛,极亮极亮地睁着。那里头,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和九天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着,自己的命,自己的路,自己和那些个死在这城上的弟兄们,所有的东西,都像被这满城的血与火,给重新浇铸过了一遍。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对着那片火光,说了一句:“烧得好。烧的我看了心里舒坦”
  

  

  
而此刻,百里之外,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孙五与耿四平正带着那支极精极利的、由十余名死士与百余名轻骑组成的队伍,从火光冲天的闯军粮草大营里,极快极猛地,杀了出来。他们像当年曹操袭乌巢的那些死兵,谁也没想着还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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