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焚天之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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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只带了百余骑上去。





他穿一件从延绥带出来的、早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外头胡乱裹了件不知从哪个阵亡流民军尸身上扒下来的破袄子,腰里别着刀,刀上还沾着几把新抹上去的泥。石彪跟在他身后,脸上抹了锅灰,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乍一看,活脱脱一个刚钻出山沟的流民头领。孙五则落在最后头,把身子伏在马背上,像只生了病的老鹞子,只拿半只眼睛,从乱发缝里往前扫。





他们这百十人,王二特意没怎么整队列,只叫众人松松散散地骑着,马也是高矮不齐,有的还瘸着。前头几面破旗子,是孙五领着人连夜用破布和草灰糊出来的,上头画着些谁也认不出的记号,远远一看,倒真像哪支新冒出来的野路子供了尊泥菩萨,便扯了旗子出来混饭吃。





到了那支运粮队前头,王二把马一勒,朝石彪丢了个眼色。石彪会意,扯着嗓门就喊:“前头的哥哥们,哪条道上的?俺们是从北边黄龙岭下来的,饿了好几顿了!听闻闯王在潼关干大事,俺们弟兄特地赶来投奔,给口饭吃不?”





那运粮队的头领是个黑脸汉子,骑在马上,满眼血丝,一看也是几宿没睡。他上下打量了石彪几眼,又望了望他身后那百十号人,见他们一个个破衣烂衫、灰头土脸,马也瘦得肋条根根可数,倒没起什么大疑心。这年头,往闯王旗下投奔的流民多了,十个人里有八个半都是这幅模样。





“投奔的?”那黑脸汉子啐了一口,“闯王如今在潼关用人,你们算是来对了时候。只别是奸细便好。”





石彪嘿嘿一笑,拿拇指朝身后王二一比:“俺们头儿,王二,早年在白水干过。杀过官,见过血。哥哥不信,只管问句道上的话。”





那黑脸汉子眯了眯眼,果然用极快的、极重的黑话问了一句:“哪座山?哪口窑?拜的哪路菩萨?”





王二在马上也不慌,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极熟极野地甩出一串话来:“黄龙岭,鹞子沟,沟底有口老炭窑。俺们不拜菩萨,拜的是窑口那棵老槐。逢初一十五,浇三碗酒,磕九个响头。哥哥要再问,俺还能报一句,去年冬里,白水南塬那桩买卖,就是俺们几个干的。三辆官车,六匹骡子,两杆鸟铳。那几杆铳,至今还在俺们当家的手里攥着。”





那黑脸汉子一听,哈哈大笑。这黄龙岭、鹞子沟,他虽没去过,但“窑口老槐”“浇酒磕头”这等切口,确是白水一带流民军里极熟的行话。再加那“三辆官车,六匹骡子”的细节,除了真在道上混过的,编都编不圆。





“放他们过来!”黑脸汉子朝身后一挥手,“这他娘的是自己人!快,去给这几位新来的哥哥,弄些热汤饼来!”





王二与石彪等人,就这么混了进去。





他们被引到那黑脸汉子的帐篷外。那黑脸汉子本要独请王二入帐,王二却不肯,只道:“俺们这些人,在山里惯了,上不得台面。哥哥若真有心,便叫俺这几个兄弟一同进去,喝口热汤便好。”那黑脸汉子也不生疑,一面命人把汤饼端进去,一面朝王二竖了个大拇指:“兄弟实在。哥哥就喜欢实在人。”





当下,王二带着石彪、孙五,并两个极是精悍的老卒,进了那黑脸汉子的帐中。那帐子不大,里头火盆烧得极旺,几个管事的流民军头目已围坐着,正拿刀子割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肉香混着羊膻味,在满帐蒸腾着。见王二等人进来,也只略略点了个头,便又埋头大嚼。那黑脸汉子极是豪气,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毡垫,道:“来,坐!这鬼天气,夜夜都要冻死几匹马。能吃便吃,能睡便睡。等到了潼关城下,闯王一声令下,可有的是力气要使!”





王二便坐下了。他接过一块羊肉,也不客气,张口便咬。石彪与孙五几个也吃得极香,像是当真饿了几日。那黑脸汉子见他们这般,更不疑心,只与手下几个人边吃边骂,说这运粮的差事如何晦气,说前几日刚有一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流民,把东边一支运粮队给劫了,闯王也没当回事,只道这年头流民抢流民,跟狼咬狼一样寻常,连查都懒得查。那黑脸汉子说着,又灌了一大口浊酒,骂骂咧咧:“他们倒好,抢了便跑。苦的是咱们这些还在押粮的,一个个提心吊胆。这他娘的,抢谁不好,抢到闯王嘴边来了。”





王二边吃边听,脸上那憨笑,始终没褪。只那握着羊肉的手,极轻极轻地,收紧了半寸。





直到那黑脸汉子喝得有七分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要朝外头去撒尿时,王二的手,极轻极轻地,按上了腰间的刀。





拔刀挥下,一气呵成。只一刀,那黑脸汉子的头,便骨碌碌地滚到了火盆边上。那头颅还带着笑,嘴巴张着,像还要说一句“来,再饮一碗”。王二没等旁人反应,反手又是一刀,将左首一个正低头撕肉的头目,从后颈直劈下去。石彪与孙五也同时暴起。一个掀翻了案几,将两个正要拔刀的流民军撞倒在地;一个已经绕到帐门口,将刚想冲进来的一个亲兵捅了个对穿。





帐中只极短极短的一阵闷响,便又静了。





王二提着那黑脸汉子的头,掀帘而出。外头,那些个正坐在地上喝汤、说笑的流民军,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那头颅,“啊”地叫起来。可没等他们乱开,四面极远极近处,忽然便扬起了一片极低极沉的马蹄声。那蹄声像闷雷,从极黑极深的夜里,极凶极猛地压过来。





秦锐带着中军到了。





那几千骑,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插满刀的墙,将那六七百人围在了当中。那些流民军本就没多少可战之心,运粮运了这些日子,又累又怕。此刻见头领已死,四面都是刀枪,竟是极怪异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纷纷把手中的兵刃一扔,“扑通”跪下,连一个敢反抗的都没有。





王二看着这一片跪地的降军,极淡极淡地笑了一下。他提着那颗头,走到秦锐马前,往地上一掷。





“老本行,还没忘。”王二道。





秦锐在马上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降兵,只道:“命人把粮车收了。该补的补。该烧的,等会儿,一并烧了。”





当夜,大军便在这处运粮队的营地外头,极快极猛地补了一顿饱的。十日的干粮与凉水,早把人的肠子都刮薄了。此刻有肉,有粮,有那些流民军随身带的、极是粗劣的浊酒。郑虎领着人,把那些个刚刚投降的流民军赶到一处,派了哨,又命他们自己人看自己人。耿四平则带了一队人,将百多辆粮车、骡马、装水的皮囊,一样一样地,极是利索地收整起来。那粮车极沉,车上除了粮米,还有几车火油与箭矢,显然是为攻潼关准备的。王二背着手,在这满营乱中有序的繁忙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秦锐身旁,道:“歇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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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还得走。”
  

  

  
秦锐点了点头。他没急着去睡,只走到那堆被耿四平单独码出来的、上头用破布与草席盖着的物件前。他极慢极慢地掀开一角,火光下,那几排火油罐子,像几十只蹲在暗处、半阖着眼的兽。
  

  

  
“这东西。”秦锐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二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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