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星夜歧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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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锐寻到沈知微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那处旧驿站孤零零地蹲在绥德城南四十里的官道旁,像一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兽,伏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青瓦缝中钻出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夯土,被几盏昏黄的马灯一照,便显出许多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皱纹似的裂痕来。风从北边灌进来,将檐下那面半旧酒旗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啪啪的声响又闷又远,倒像是这无边夜色本身在极不耐烦地叩着谁的窗。





沈知微此番巡绥德,带的人原就不多。石彪领一队精骑散在驿站外围,几个书办与护卫早就在后院歇下了。院子里极静,桌上搁着一把粗陶壶,壶里的茶早凉透了,壶嘴处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她手里捏着半块胡麻饼,眼睛还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可那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秦锐是单人独骑赶来的。枣红马浑身汗湿,四蹄一停,那热腾腾的汗气便混着夜雾,从马身上一丝一丝地往上蒸。他也不拴马,把缰绳往鞍头一搭,翻身下马时踉跄了半步,靴底在碎石地上刮出极钝极沉的一声响。外头的兵丁瞧见他,有个年轻的刚要张嘴,被石彪横臂一拦。石彪望了秦锐一眼,见他满身尘土,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窝深得像被人用指头按进去似的,便什么也没说,只朝身后弟兄极轻极轻地偏了偏头。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到了外头,连脚步声都像是被这夜给吞干净了。





驿门虚掩着。秦锐伸手一推,那门轴极嘶哑地“吱呀”了一声,像一声被卡在喉咙里太久的叹息。





沈知微闻声,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锐喉头一堵。他想象过许多次再见她的情形,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被石彪拿刀架在门外的准备。可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身后是那盏将灭未灭的马灯,面前是摊开的账册与半块凉透了的饼。她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怒意,只那么极深极静地望着他,像在望一个她早知道会来的人。





秦锐想说话。可那些在马上翻来覆去念叨了百十遍的句子,此刻全跟那壶冷茶似的,凉在了嗓子眼里,倒不出来。他只能站着。站得笔直,又僵,又笨,像一株被这满院夜露打透了的、不会说话的树。





“对不起。”





那三个字,极轻,极哑,像是从心口最深的那个窟窿里,混着血和土,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沈知微没动。她只极轻极轻地放下手里的胡麻饼,又抬起眼来,上上下下地、极仔细极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又轻又慢,像在数他身上的尘土,像在看他这几个月,究竟把自己糟践成了什么模样。然后她抬了抬手。那动作极淡,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可石彪却在外头瞧见了。他极快极轻地打了个手势,院中仅剩的几个仆役和护卫,便都悄没声地退了个干净。





院门在秦锐身后,被谁极轻极轻地,掩上了。





“没别的话了?”沈知微问。





她站起身来,绕过那张旧木桌,走到他面前。她今日穿一件月白底子的薄氅,领口压着一圈极细极淡的暗纹,头发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又极轻极轻地落回耳畔。她仰起脸来望他,那眼睛又清又亮,像这北地深秋的星子,极亮极冷,却照得人心里发颤。





秦锐的喉结极重极重地滚了一下。他有很多话,多得能从心口一直堵到嗓子眼。他想说,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想说绥德的校场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到两只胳膊肿得脱不下甲。想说那间屋子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想说云袖那事是底下人背着他干的。想说他每晚每晚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想说他怕。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套虏的铁骑冲阵时没怕过,流贼的箭从他耳边擦过去时也没怕过。可那日在总督府里,那道圣旨像一堵墙似的砸下来,他是真的怕了。他怕他这辈子,都再也够不着她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声又重又哑的:“我混账。”





沈知微没应他。她转身走回桌前,极轻极轻地拉开那把旧条凳,侧过脸来,朝他极轻极轻地,拍了两下。





“过来坐。”





秦锐像得了赦令一般,极慢极慢地挪过去。那凳子矮,他个子又高,坐下去时两条长腿委屈地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倒像一头被塞进小笼子里的、做了错事的大兽。他不敢看她,只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上那一层厚厚的灰,盯着那灰里混着的几片碎草叶。





沈知微在他身旁坐下,隔了半尺来远。她望着院里那株秃了头的枣树,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开口:“杨嗣昌,杨尚书,答应了我一件事。”





她说话时,声音又轻又平,像在陈述一桩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账目,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准极稳:“只要流民的战事有了转机,只要那十面张网能收了口,他便亲自上书圣上,说边将之女不宜入宫,替咱们,把这婚约,想法子解了。”





秦锐猛地抬起头来。他那一双熬得又红又黯的眼睛里,极艰难极艰难地,跳起了一点极微极弱的亮光。那亮光像被风扑着的小火苗,颤巍巍地亮了一下,又差点灭下去。





“这事还没完。”沈知微转过头来,极认真极认真地望进他眼底。那目光又稳又沉,像要把自己的决心,沿着两人对视的那根线,一点不剩地,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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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去,“我还没嫁。你还没娶。咱们不是没有路了。路还窄着,可它没断。秦锐,你信我。”
  

  

  
秦锐的肩膀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他那双紧攥在膝上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下一瞬,那抖便从肩膀漫到了嘴唇。他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触到自己的膝盖。他的声音,从那埋得极低极低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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