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日暮天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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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泣血长谈之后,沈敬修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天不亮便伏案批阅公文直至深夜,反倒破天荒地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新规矩:每日申时,无论公务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陪女儿说说话,或是下一盘棋,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廊下看她核账,陪她说几句闲话。
起初沈知微还不习惯。这近十年来,父女二人的相处,多半都围着延绥的政务打转,纵是家常闲话,说着说着也会绕回粮账、屯田、边务这些正经事上去。如今父亲这般,每日雷打不动地推开她案头的文书,只问她“今日想吃什么”“可还记得小时候最爱那道糖醋鲤鱼”,倒教她一时怔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父亲,这半个时辰若是省下来,够核完清涧那边一半的秋粮账目了。”她起初还想推辞。
沈敬修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温和:“账目明日再核也不迟。这半个时辰,为父想陪你说说话,不成吗?”
这般话说出口,沈知微便再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了。
她渐渐发现,父亲这些日子竟像是要把这近十年错过的天伦之乐一并补回来似的。他学着王嬷嬷的样子,记下她爱吃的几样点心,命厨下时常备着。他翻出自己年轻时收藏的几本闲书,晚饭后便与她一同坐在灯下,一人读一段,权当解闷。他甚至重新拾起了那副落了灰的围棋,起初棋艺生疏,接连输了女儿好几局,倒也不恼,只是笑骂自己“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要求再来一局。
一日午后,天气晴好。沈敬修忽然提议要教她射箭。这原是他年轻时习过的功夫,这些年疏于操练早已生疏,可他仍是兴致勃勃地把她拉到后院空地,一遍遍纠正她的站姿与开弓的手法。沈知微起初连箭都搭不稳,惹得一旁看热闹的王嬷嬷直笑,末了却也渐渐上了手。一支箭堪堪擦着靶心边缘钉了进去,父女二人竟同时欢呼出声。那份雀跃,全然不似两个正在应对朝堂风波的当权之人,倒像是寻常人家里最普通不过的父女俩。
沈知微望着父亲鬓边又添了几分的白发,望着他眉宇间那份纵是极力掩藏也仍旧藏不住的沉重,心底那份酸楚与父亲这般刻意为之的补偿交织在一处,教她好几回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红了眼眶。她知道,父亲这般,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与那道悬而未决的判决做着无声的抗争。他护不住她,不能替她挡下那道旨意,便只能拼尽全力,把眼下这仅剩的、不知还能有多久的光阴,过得尽量热闹而温暖一些。
这样热闹而温暖的日子,倒也不只父亲一人在撑。
那一日,王二带着石彪、狗剩几个,从城北猎了头极壮实的野鹿回来。那鹿是头公鹿,角分六叉,毛色油亮,抬回来时还热着。狗剩一路小跑到沈府后门,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被王嬷嬷瞧见了,笑骂了一句“猴儿似的”。他倒也不恼,只咧着嘴道:“嬷嬷快些去请姑娘出来!王头领他们猎了头鹿,正说要给姑娘补身子呢!”
沈知微被王嬷嬷从书房里拉出来时,那鹿已经被抬进了后厨院子里。王二、石彪、韩把总几个都在,正挽着袖子,就着一口极大极深的锅忙活。那鹿肉切得大块大块的,肉色鲜红,纹理极细,下了锅,添上姜片、花椒、几样不知从哪寻来的干草叶,大火一滚,那香气便像活了一般,从锅里直直地蹿起来,满院子都是。
“姑娘来得正好。”石彪满脸是笑,拿把大勺在锅里搅了搅,舀出一小勺汤来,吹了吹,递到沈知微面前,“先尝尝味。王头领说,这鹿肉最补气血。姑娘从京里回来,这些日子又总熬着,该多吃些。”
沈知微就着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抿了一口。那汤极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拿帕子掩了掩。
“好喝。”她说。那声音很轻,像这满院蒸腾的热气里,极软极暖的一小片。
王二仍是不怎么说话。他蹲在锅边,拿一根极长的木柴往灶膛里送火。火光将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映得发亮,连那道旧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沈知微走过去,在他身旁的小杌上坐下。那杌子极矮,她一坐下去,倒像是与他并排蹲在了一处。
“王头领。”她道,“多谢你。”
王二没回头。他拿柴火棍极轻极轻地拨了拨灶里的火,半晌,才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像从灶火里滚出来的,又沉又稳。
“姑娘爱吃,便好。”他说。
这一顿全鹿宴,直吃到月上中天。沈敬修也来了,与众人一同围坐着,就着满锅的鹿肉,说几句北边的收成,聊几句营中的新兵。沈知微坐在父亲身侧,听着这些个极寻常极琐碎的话,忽然觉着,这院子里的热气与笑声,像一双极厚极暖的手,把她这些日子里几乎要冻透了的骨头,一点一点地,给焐了回来。
只是那暖里,总还缺着一个人。
她没问。也没人提。只偶尔在笑声暂歇的空当里,她的目光会极轻极轻地,朝城北的方向,极快极轻地,掠那么一下。像一片被风带起的叶,才刚离了枝,又极快地、极轻地,落回了原处。
而城北偏东,绥德。
秦锐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回过卧房了。
他日日泡在校场里,天不亮便起,带着人跑马、射箭、练刀法、拆阵势。到了夜里,别人都散了,他便一个人举着火把,把白日里练过的那些,再从头到尾过一遍。谁劝也不听。郑虎去劝,被他一句“你先回去”给堵了回来。耿四平去劝,他连头都不抬,只道:“我再练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练到后来,连马都换了两匹。
他是在用这日复一日的、几乎不要命的操练,把自己往死里累。累到骨头散架,累到脑子里再没空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那根红绳已经还了。可那手腕上的空,却像一道总也合不上的口子。只要他一停下来,风从袖口灌进去,那空落落的一圈,就会极凉极凉地提醒他:没了。都没了。
他变得越来越少说话。从前在营里,他虽不似郑虎那般闹腾,却也常与弟兄们有说有笑。如今一日下来,十句话都未必有。几个老卒私底下说,秦总兵这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耿四平听了,只拿眼睛冷冷一扫,那几个老卒便不敢再言语。
耿四平与郑虎到底是看不下去了。
先是郑虎。这粗豪汉子某日夜里灌了半坛子酒,把空坛子往地上一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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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着眼睛对耿四平说:“四平,咱们不能这么干看着。总兵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到八月十六,人就先垮了。得想个法子。”
耿四平也饮了一口酒。他这人生性寡言,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他慢慢转着手里的碗,好一会儿,才道:“咱们想什么?逼他吃饭,他不吃。逼他睡觉,他不睡。除非把他打晕了按在榻上。可第二日起来,他还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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