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日暮天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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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虎挠了挠头,两只眼睛在火光里转来转去,忽然一拍大腿:“要不,给他寻个人!我听说,那些个心里头不痛快的,只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在旁边,慢慢就好了。”
  

  

  
耿四平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这法子,他也不是没想过。只秦锐那人,心里头住着的是谁,谁都清楚。且不说沈姑娘如今被个皇贵妃的名分拴着,单就秦锐那性子,只怕满绥德城也寻不出一个能教他多看两眼的。
  

  

  
“一般的,怕是不中用。”耿四平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若不试试,也实在没别的路子了。”
  

  

  
二人商议了半宿,到底还是决定去城里走一遭。第二日,两人便借着采买军粮的由头,去了绥德城中最大的人市。那地方在城西,极热闹,也极腌?。买人的、卖人的、说合的、看热闹的,把一个极阔极脏的土场子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个被插了草标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缩在墙根下,有的被卖主扯着胳膊,像牲口一样地让人相看。
  

  

  
郑虎与耿四平在里头转了大半日。郑虎看人,只瞧模样。生得周正的,他便凑上去瞅几眼,又摇头。耿四平看人,却看眼睛。太媚的,不要;太怯的,也不要;那股子风尘气重得压不住的,更不要。他心知,要寻一个能叫秦锐停下来的人,第一要紧的,便是干净。
  

  

  
可这乱世里,要在人市上寻一个“干净”,谈何容易。
  

  

  
二人转到天快黑时,郑虎已经有些泄气了。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耿四平,道:“四平,要不就算了。这些人,不是太艳,就是太蠢。领回去,只怕总兵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耿四平没说话。他仍极慢极慢地扫视着。就在他也要生出去意时,前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人牙子正拽着一个极瘦极小的姑娘,骂骂咧咧地往场子中间走。那姑娘被拽得踉踉跄跄,衣衫凌乱,头发也散着,脸上又脏又黄。可就在她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头,想挣开那人牙子时,郑虎忽然“咦”了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
  

  

  
“四平。”郑虎一把抓住耿四平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瞧,你瞧那丫头!像不像……像不像沈姑娘?”
  

  

  
耿四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姑娘正被那人牙子拽得往前栽了两步,头极低极低地垂着,只露出半张极尖极白的小脸。可只这半张脸,耿四平心里便极轻极重地“咯噔”了一下。那眉,那鼻,那下巴的弧线,再配上那一身又怕又倔的劲儿,倒真有五六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那眼睛极黑极亮,像两粒被吓坏了的、从水底捞上来的黑石子。
  

  

  
“是有些像。”耿四平低声道。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性子如何。”
  

  

  
郑虎却不管这些。他性子急,见着这么个像的,哪还顾得上旁的。他大步上前,将那人牙子一拦,粗声粗气地道:“这丫头,怎么卖的?”
  

  

  
那人牙子见这二人一个魁梧一个精悍,腰间还都挎着刀,先自软了三分。他挤出极难看的笑来,道:“这位军爷,这丫头原是前头金参将府上出来的,年纪小,又老实,价钱可……”
  

  

  
“你少他娘的废话。”郑虎一瞪眼,“问你多少银子。”
  

  

  
那人牙子忙道:“五十两。”
  

  

  
耿四平走上前来,也不说话,只拿眼将那姑娘上下一扫,又伸手极轻极轻地拨开她额前的乱发。那姑娘浑身一缩,像只被捉住了翅膀的雀。耿四平望着她,半晌,才从怀里摸出个极旧的布包,将里头的碎银与铜板,一点一点地,全数倒在了那人牙子面前。
  

  

  
“四十二两。”他道,“我身上就这些。郑虎,你那还有多少?”
  

  

  
郑虎也把随身带的银子全掏了出来,又解下腰上一块极小的、不知从哪儿得的玉坠,也一并拍在了桌上。两人凑了又凑,到底凑够了五十两,还多出几钱碎银,便给了那人牙子,说是赏他的。
  

  

  
那姑娘直到被耿四平领出了人市,人才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军爷”,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耿四平也不多问,只让她跟着。郑虎倒极是高兴,一路上咧着嘴,像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翻来覆去地道:“真像。真他娘的像。总兵这回,总该能缓过来些了吧。”
  

  

  
耿四平没他那么乐观。他只淡淡道:“先带回去。让总兵见见。若还是不行,便再想法子。”
  

  

  
那日傍晚,耿四平与郑虎便在总兵府前院张了灯,摆了一桌酒菜,又从城中请了几个歌女来。云袖被刻意安排在最后头。
  

  

  
秦锐从城外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身上还沾着校场上的黄土,甲也未卸。见前院里灯火通明,几个歌女垂首候着,他的脸色,极慢极慢地冷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他问。那声音又冷又沉,像这满院的灯火都矮了三分。
  

  

  
“总兵,您这些日子太辛苦了。”耿四平道。他素来是个极稳的人,此刻也把声音放得极低极缓,“今日没有军务。您便松快松快,喝几杯酒,听个曲。再这么熬下去,人熬坏了,可怎么好。”
  

  

  
秦锐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歌女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些歌女,有弹琵琶的,有抱月琴的,有执箫的。有一个,缩在最后头,一直垂着头,只露出半张极白极小的脸。秦锐的目光,便是在那时,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
  

  

  
那歌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瘦,穿一件素青色的衫子,发间只别着一支极素净的银簪。她低眉顺眼地站着,像一株被搬错了地方的、极细极静的花。
  

  

  
秦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耿四平与郑虎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郑虎刚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却见秦锐已经极慢极慢地朝那歌女走了过去。
  

  

  
那歌女听见脚步声近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秦锐走到她面前,停住。他慢慢抬起手来,像是要去碰她发间那支银簪。那手在半空中,却极轻极轻地颤了起来。
  

  

  
“总兵……”郑虎忍不住唤了一声。
  

  

  
秦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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