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无迹可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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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是在秦锐离开后的第六天,向沈敬修提出北行的。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白日里照旧核账,夜里照旧点灯。王嬷嬷端进去的汤饭,她虽是吃了饭,但是吃得极少,像一株被霜打过了的花,给多少水都再难支棱起来。沈敬修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对上她那双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女儿,他太了解了。她不肯说的时候,谁也别想撬开。她若肯说了,那便是已经在自己心里头,把路给走通了。





这日傍晚,沈知微从书架上取下一沓极旧的边贸账册,对沈敬修道:“父亲,北边互市的账,女儿想亲自去核一核。这一两年,女儿在京中耽搁得久,边市的事都交在下头。茶马绢帛,最易做假账。女儿不亲眼过一遍,心里不踏实。”





沈敬修从案上抬起头来,望着她。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眉眼仍是极清极静的,只是那清静底下,像多了些什么,教他一时说不明白。他问:“去多久?”





“来回约莫一个多月。”沈知微道,“北边几个边市,女儿都走一走。”





“多带些人。”沈敬修说。





“不必多。石彪带两个弟兄,够了。扮作行商,轻便些,也不招人眼。”沈知微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若有巴雅尔部照应,更不会有事。”





沈敬修默了默。他到底没再劝。这个女儿,这些年在公事上,从来不会把半句话说死。她既敢只带三个人,便说明这桩差事,人越少越好。他点了点头,只道:“早去早回。家里的事,有我。”





沈知微“嗯”了一声。她转身出去,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外头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将她的袖口吹得轻轻一晃。她没有回头,只极轻极轻地说了句:“父亲,这些日子,我不在,您莫要太累了。”





沈敬修望着她的背影,心口没来由地一紧。他想叫她,却见她已经极快极轻地走远了。只有那半旧的门帘,还在风里轻轻摆着,像在跟他说着什么。





出发那日,天未亮。沈知微换了身极寻常的靛青衣裳,发间用布巾裹了,外头罩件半旧的灰鼠斗篷。石彪与另外两个弟兄也都扮作镖师与伙计,赶一辆极旧的骡车,悄悄出了北门。





车行数日,到了边墙外一处极偏的驿站。沈知微让石彪等人在驿站歇了三日,自己则日日去寻那驿中管文书的老人,闲闲地问些北边各部近况。夜里回了房,她便就着灯,把这一日听来的消息,与她脑中记着的那些旧史,一样一样地对。到了第三日夜里,她将一封信交给石彪,让他寻个极稳妥的人,往巴雅尔部送去。





又两日,车马折向西北,渐渐没了人烟。满目枯草黄沙,风声如狼,从早刮到晚。沈知微也不再总坐在车里,改骑了匹极温顺的枣红马,跟在车旁。草原上的风又干又冷,吹得她双颊发红,可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亮。





入了巴雅尔牧地,早有七八骑远远迎来。当先那人,正是巴雅尔。他比三年前更黑更瘦了,颧骨高得像要从皮肉里戳出来,只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见了沈知微,翻身下马,带着身后部众极深极深地弯下腰去,连头也不敢抬。





“天女。”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颤,“您终于来了。”





沈知微以蒙古语道:“台吉,三年不见。你部中可还安好?”





巴雅尔连声道好。他部中自那血月之后,又得了延绥明里暗里的接济,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牛羊渐多,草场也护住了,连部中的老人都说,是天女赐了福。他一路将沈知微一行引入营盘最中央的大帐,又亲自端了马奶酒来。沈知微只略沾了沾唇,便道:“台吉,我此番来,是要见你这片地界上,能说上话的人。盛京那边,如今可有官员在此巡边?”





巴雅尔忙道:“有,有。前几日刚来了一位牛录章京,叫阿山。另有一位常驻此地的笔帖式,叫尼堪。两个都是能说上话的。天女若要见,我这就去请。”





沈知微点了点头:“去吧。只别说是谁。便说,有位从长生天处来的贵客,想见一见他们。”





巴雅尔应声去了。约莫过了大半日,阿山与尼堪便到了。





阿山约莫四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腰间挎一柄极长的马刀,刀柄上嵌着几颗暗红珊瑚。尼堪比他年轻些,面皮白净,穿一身极考究的靛蓝长袍,领口别着一小撮极细极白的毛。二人进帐时,沈知微正坐在上首。她仍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草原袍服,发间别着那支缀玛瑙珠的骨簪。火光从她身后映来,将她的面容衬得极清极远。





阿山与尼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轻视。一个汉人女子。纵是穿了一身草原衣裳,也还是汉人女子。他二人上前,极敷衍地施了半礼。尼堪用汉语道:“听说,有位贵客从长生天处来。我们这北地苦寒,倒不知何时降了这么一位人物。”





沈知微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只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来,望着阿山,用极纯正极流利的满语道:“阿山大人,你是叶赫部的吧。”





满帐皆静。





阿山的脸色,像被人抽干了血。他母亲那支,确与叶赫旧部有亲,只是到了他这一代,早已声名不显。这桩旧事,连他身边亲信都不尽知。这汉人女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知微没答他。她只极慢极慢地转着手腕上一只极旧的银镯,继续道:“叶赫贝勒之后,原不该只做个牛录章京。只是当年那场事,叫多少人就这样沉了下去。大人能走到今日,想来也不容易。”





阿山彻底懵了。他那双素来桀骜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一片极深极深的、像被人从旧坟里生生刨出来的惊惧。连一旁的尼堪,都极轻极轻地往后缩了半步。





沈知微见火候到了,才慢慢站起身来。她朝阿山与尼堪各望了一眼,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不急着信。你们只管去查。去查各旗旧档,查各家家谱。查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我这么一个人。”





她说完,便极从容地出了帐。外头夜风如刀,吹得她那身深青袍服猎猎翻卷。石彪迎上来,低声道:“姑娘,这样放他们去查,会不会……”





“不会。”沈知微道。她抬头望了望天。草原的夜极深极深,星星像一颗一颗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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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高极黑的天幕上,又远又亮。“这一带的人,最信命。可越是信命的人,越要亲眼见着命有来处。他们查不到我来处,便会信我是天上来处。这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阿山与尼堪果然去查了。
  

  

  
先是在边地几处驿站与商埠查。再是快马加急,往盛京报信,请各旗各都统衙门查证,说边境来了个通晓满蒙两语的汉人女子,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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