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折柳南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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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会同馆驿那日,天难得地放了晴。薄薄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沈知微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将那一点点残茶映得发亮。她正坐在窗前,就着一本极旧的粮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那账册里夹着一小片极薄极薄的桂花瓣,早干透了,一碰便碎。她看了那花瓣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将它从纸页里拈出来,托在掌心里。





石彪在门外低声唤:“姑娘,宫里来人了。”





沈知微慢慢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衣襟,又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才走出去。来的是个极年轻的内官,生得眉清目秀,见了她,先极客气地行了个礼,才将那封明黄封面的文书双手奉上。沈知微接了,没急着拆,只道:“有劳公公。”





那内官又笑着说:“给姑娘道喜了。这旨意一下,姑娘便能返乡了。皇上隆恩,着姑娘先行回延绥,替沈总督料理钱粮诸务。这大典的事,待流寇肃清、国用充裕了,再慢慢筹办。”他说得极轻快,像在说一桩天大的喜事。





沈知微只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那内官又说笑了几句,便告辞去了。她捧着那封旨意,慢慢走回房中,将那圣旨展开来,就着那点将尽未尽的日光,一字一字地读。读完了,又将那圣旨极慢极慢地折好,放回案上。然后她坐回窗前,将手极轻极轻地覆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极深极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缓,散在风里,像这满城初春的寒意,终于从她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





启程那日,天又阴了下来。沈知微一行车马,天不亮便出了会同馆驿。出了城,官道上人渐渐少了。初春的野地还是一片灰黄,只极远极远的几处柳梢,隐约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青。沈知微正望着那点青出神,忽听得车后传来一阵极快极稳的马蹄声。石彪在车外低低道:“姑娘,杨部堂来了。”





沈知微掀帘下车,见一队极简的仪仗已经到了近前。当先那匹马极神骏,马上之人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癯,颔下一部短须在风里轻轻飘着,正是杨嗣昌。他见沈知微下了车,便也翻身下马,极从容地走上前来。沈知微朝他行了一礼,道:“杨部堂亲来相送,民女愧不敢当。”





杨嗣昌摆了摆手,笑得极淡:“姑娘此番回延绥,是国事。本部院来送一送,也是应当的。”他说着,与她并肩在官道上慢慢走了几步。前后的人,都极识趣地落远了。





“姑娘可知道,皇贵妃这事,是本部院先提的。”杨嗣昌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那几个附议的,也是本部院请来的。”





沈知微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又深又静,像早料到了。





“杨部堂如此照拂,民女记在心里了。”她道。





杨嗣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照拂不照拂的,姑娘心里有数便是。本部院做这些,不为别的。延绥这摊子,离不得你。十面张网,也离不得延绥。姑娘回去,好生把这一年的粮账理清,把来年的屯政铺排妥当。咱们后头的事,还多着呢。”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一顿:“姑娘也不必太过忧虑。大典既已缓了,便不是没法子。姑娘若能在那桩事上稍稍用些心力,给本部院一点真东西。等这十面张网收了,天下太平了,本部院再替姑娘去争。这宫里进不进得成,说到底,还是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肯不肯抬这轿子。”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只是极慢极慢地,将目光落向了远处那几株极淡极淡的柳树。杨嗣昌这番话,她听得分明。他这是在卖人情,也是在提醒她。回延绥不是白回的。她得把延绥的屯政办好,更得把北边圣女那条门路真真正正地走动起来。只有她手里握着杨嗣昌要的东西,他才会在御前替她把这桩婚事一拖再拖,拖到那“流寇肃清、国用充裕”的一日,再替她求一条更宽的路。





“杨部堂放心。”她终于开口,声音极平极稳,“延绥的事,是民女分内之事。北边的事,民女也会尽力。”





杨嗣昌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好。那本部院,便在京城,等姑娘的好消息了。”两人又行了几步,杨嗣昌便住了脚,朝她拱了拱手。沈知微也极郑重地还了礼。她重新上了车,车帘落下,石彪一声令下,车马重新动了。那车轮碾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极沉极稳的“辘辘”声。





从京城回延安的路,沈知微走了十三日。





这十三日里,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白日里,她坐在颠簸的车厢中,将这些年与草原往来的账目、信物、旧档,在脑中一样一样地过。夜里宿在驿馆,她便把那些还记得的、关于巴雅尔与那几支蒙古小部的旧事,借着一点如豆的灯火极慢极慢地写下来。她想起那年黑松林中的会面,想起那血月之夜,想起巴雅尔那双被火把映得半明半暗的、既惊且敬的眼睛。她想,若要再走动起来,怕是要再往北去一趟。圣女的旗号已经打出来一次了。既是天女,便不该只灵验一回。她得再去传一回天语,再给巴雅尔他们送些茶叶、布帛,也替杨嗣昌那桩尚未摆上台面的“羁縻”之事,埋下一根更长更韧的线。





这条路,又是险,又是缓。可眼下,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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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这一条路了。
  

  

  
车到延安,是在一个极晴极暖的午后。那日天蓝得发亮,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了几遍。城北官道上,老早便聚了一群人等在那里。沈知微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几个极熟悉的身影。王二、石彪、狗剩、孙五、周慎行,连韩把总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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