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忍顾平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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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锐随他父亲回延安,是在第二日黄昏。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秦振邦几次想开口,望见儿子那张还肿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秦锐的甲脱在绥德了,那副沈知微送他的新甲,被他留在总兵府自己的卧房里,连同一杆他擦了半日的长枪。他走时只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袍子,外头披了件极旧极旧的灰布斗篷,人骑在马上,像一株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却还硬撑着不肯折的小树。





沈敬修在总督府西侧的小偏厅里等他们。





那偏厅极静,只点了一盏极小的铜灯。火光昏黄,照着沈敬修半张脸。他这几日像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眼角唇边的纹路,都像被刀又刻深了一层。见秦锐进来,他极慢极慢地站起来。





“秦锐。”他唤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哑,像在喉咙里泡了很久,才极不情愿地吐出来。





秦锐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朝沈敬修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秦振邦跟着进来,朝沈敬修抱了抱拳,也没说什么,只拣了把靠墙的椅子,极重极沉地坐了下去。那椅子被他压得“咯吱”一响,像这满室沉默里,唯一还敢出声的东西。





“坐。”沈敬修朝秦锐道。





秦锐没坐。他仍站着。那身半旧的月白袍子被灯一映,愈发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失魂落魄的苍白。他的脸还肿着,左颊上几道极明显的掌痕,红里透紫,像几道刚刚结痂的旧伤。他的眼睛却极静,静得让人害怕,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什么也照不出来了。





“伯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您叫我来,是为了她的事。”





沈敬修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他望着秦锐,望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们两家,已经交换了信物。这桩亲事,是我的主意,也是你爹点头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们秦家。”





秦振邦坐在一旁,极重极重地叹了口气:“沈兄,这话就别说了。这怎么能怪你?要怪,就怪他娘的这世道。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愣是叫……”





他说到这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快极沉地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屋中又静了下来。





沈敬修慢慢地,朝秦锐走近了一步。他比秦锐矮了不少,身量也清瘦得多。可此刻他站得极直,像这满室沉重的寂静里,一杆不肯倒下的旧旗。





“秦锐。”他又唤了一声。这一回,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秦锐从未听过的、极深极重的愧疚,“等这桩事过去,你要什么样的好姑娘,我都替你寻来。你若要官职,要功名,我也替你去争。这天下,总有比知微更合适你的人才对。你年纪还轻,万万不可……不可为了眼前这一关,就把自己给误了。”





秦锐仍没说话。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般,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这昏黄灯火里,极深处极深处的一点霜。





“伯父。”他说。声音又轻又缓,像从极远极远的、谁也到不了的地方,慢慢飘回来的,“您是她的父亲。您说这话,我不怪您。可您可知道,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她,是在道署后院里。她站在台阶上,问我,你怎么背了这么多柴。我说,我给狗剩捎的。她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





他顿了顿。秦振邦与沈敬修都屏着气,没出声。





“后来,我给她送月饼。送那个我娘留下的玉坠。我娘说,那玉坠,是要给将来要娶的姑娘的。我给了她。”秦锐继续道。他的声音极平,像在说一桩极旧极旧的、与己无关的事,“她说,我也有一样极要紧的东西给你。然后她把戴了八年的红绳,系在了我手上。”





他说着,极慢极慢地抬起左手来。那手腕上,那根旧红绳极旧极旧,颜色都褪了,被灯火一照,像一道已经干涸了太久的、仍不肯散去的痕。





“伯父。”他说,“我秦锐,不是没见过世上还有别的好女子。我也知道,以我如今这点出息,还配不上她。可我这条命,这颗心,从那年八月十六的月亮底下,从她把我娘那枚玉坠接过去、又把自己的红绳系在我这手上的那一刻起,便再收不回来了。”





他说到这儿,终于极轻极轻地停了下来。沈敬修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打转,却到底没有掉下来。那滴泪就在他眼眶里,像一粒被烧红了的、将落未落的炭。





“我不怪您,伯父。也不怪我爹。”秦锐道。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几分,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正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我只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快,不够强。若我早一年挣下功名,若我手里也有一块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封地,今日这事,或许便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说完,朝沈敬修极深极深地鞠了一躬。那一躬,极慢,极重,像把他这些年的少年意气与满心热望,都一并折了进去。然后他直起身来,望着沈敬修,又望了望自己的父亲,极轻极轻地道:





“伯父,爹,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了。我就在绥德,好好做我的总兵。皇上既说,要她算账,要她议政,想来一时半刻,也不会伤她性命。我便等着。只要她还在,我便等着。至于娶妻的事,伯父不必再替我操心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风里漏出来的。可那轻里,却像藏着一根比铁还硬的针,直直地扎进了沈敬修心里。





秦振邦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那双老眼里,已经极红极红了。他走到儿子跟前,极重极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把这满室的悲怆,都拍进了他这做父亲的掌心。





“好孩子。”秦振邦只说了这三个字。那三个字,极哑极沉,像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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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里,硬生生掏出来的。
  

  

  
秦锐没再说话。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将他的旧斗篷吹得轻轻一翻。他望着外头那片极浓极深的夜色,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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