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忍顾平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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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里给我画的狗,我还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那是一个总在等心上人的小狗。我那时只觉得,那狗画得像我自己。如今才明白,它原来是这个意思。等着。一直等。等到天荒地老,也要等着。”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身影极薄极瘦,像一片被风吹进夜里的、灰扑扑的旧纸。转眼间,便没了影。
秦振邦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坐了回去。他弓着背,那双老手极轻极轻地拢在膝上,像在按着什么极烫极痛的东西。沈敬修仍站在灯下,一动不动。那灯花极轻极轻地爆了一下。满室的光,都跟着极轻极轻地晃了晃。两个老人,就这么在极静极冷的夜里,坐了半宿。
第二日,皇城,奉天殿。
这一日的朝会,散了得比往常早。崇祯帝的脸色不好,坐在御座上,像一夜没睡。群臣奏事,他听得也不如往日仔细,几次三番地走神。直到最后,礼部左侍郎顾之衡出列。
“陛下。”顾之衡手捧笏板,腰身极直,声音不高不低,却极清楚,“臣有本要奏。沈氏女才德兼备,此番入京面陈屯政,大有益于国事。如此人才,若只以寻常妃嫔之位待之,恐与陛下爱才之心、朝廷酬功之典,皆不相称。臣请,晋封沈氏女为皇贵妃,仅次中宫,以彰陛下知人善任之明。”
他这话一落,殿中极轻极轻地静了一瞬。随即,兵科都给事中陆维岳出班附议:“沈氏女佐父理政,功在地方,德在远近。皇贵妃之位,正合其功其才。臣附议。”
崇祯帝坐在御座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极慢极慢地捏着那枚极小的、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的玉扳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诸卿的意思,朕知道了。此事,容朕再想一想。”
他既说“再想一想”,满殿便再无人敢多言。群臣山呼而退。那殿门极沉极重地合上,将外头初春的寒风,尽数关在了外头。
崇祯帝从奉天殿出来,没有回乾清宫。他沿着那条极长极窄的夹道,慢慢往东走。曹化淳弓着身子跟在后头,脚步又轻又碎,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极薄极薄的影子。
“曹化淳。”崇祯帝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极低,被风一削,像要散在半空里。
“奴才在。”曹化淳忙道。
“顾之衡、陆维岳他们今日说的,你也听见了。”崇祯帝道。他仍慢慢走着,目光望着前头被宫墙夹成一线的那片灰天,“你怎么看?”
曹化淳极轻极轻地把身子又弯低了几分。他这一路走来,早把杨嗣昌昨夜里差人递进来的那番话,在心里头过了不知多少遍了。
“回皇爷。”他道,那声音又轻又柔,像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不紧不慢地往人的心口里钻,“奴才是个不中用的,朝堂上的事,奴才不懂。可沈姑娘这一趟,确实是替延绥、替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的。延绥那地方,这几年兵不多,粮却足,钱粮账目,样样清楚。沈总督在京时,奴才听见过好几回,连户部那些积年老吏,都夸沈姑娘会算。这样的女子,若只给个寻常的位分,倒真像是皇爷亏待了功臣似的。”
崇祯帝没接话。他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皇贵妃这位分,可不高不低。”曹化淳继续道,语声愈发轻柔,“给出去,天下人都要念皇爷的好。沈总督那边,面上也过得去。至于大婚用度,奴才斗胆说一句,眼下各处都要银子,皇爷素来最是节俭。先给名分,再缓缓办事,倒也不失为两全的法子。”
崇祯帝极慢极慢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望了曹化淳一眼。那一眼极深极沉,像要把这老太监从里到外都看穿了。曹化淳忙把头垂得更低,连大气也不敢出。
“两全。”崇祯帝极轻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那声音里,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某种极幽极冷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他收回目光,重新朝前走去。
“传沈氏,明日巳时,平台见朕。”他说。那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像一枚被钉进这满城寒风里的、极薄极利的针。
曹化淳忙应了一声。他望着前面那道极瘦极直的明黄背影,心里头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下。也不知是为了这满宫的寒风,还是为了那个正被这风从四面八方卷着、一步步逼到跟前的年轻女子。
第二日,巳时。
沈知微又进了宫。
这一日,天比前几日更冷。她穿得极素,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袄,外罩莲青比甲。发间仍只那支素银簪。她的脸极白,白得几近透明,像这早春里最后一层将化未化的薄冰。她的唇色也极淡,淡得几乎要与那满殿的寒气融为一体。可她那双眼睛,仍极清极亮,像两粒被冷水洗了太久太久的、不知冷热的星。
引路的内官将她带到平台殿外,便极轻极轻地退了下去。沈知微独自立在殿外,仰头望了望天。那天极灰极低,像一块被水浸得极沉极旧的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慢极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在风里散成极淡极淡的一小团白,倏忽便没了。
她想起这几日。这几日里,她想过无数种法子。逃,是逃不掉的。这满京城都是锦衣卫与东厂的耳目,她一个外乡女子,石彪那几十个人,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九重高墙。求,又向谁去求?满朝文武,她识得几个?纵是识得,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