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惊雷乍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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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封信,几乎同时到了延安。
头一封,是礼部会同司礼监发来的正式文书。火漆封得极严,封皮上几个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小字,是沈敬修的名讳。沈敬修那时正在堂中与周慎行议事,接了文书,拆开来,只看了一页,脸色便刷地白了。文书措辞极是周全体面,先说延绥沈氏女,才德兼备,天颜垂青,召入掖庭,以充妃嫔;再说婚庆大典,择日举行,着延绥总督沈敬修,即刻备办嫁妆,克日进京,共襄大典。那一个个字,排得极齐整,像一排排钉得极深极密的钉子,将沈敬修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周慎行在旁看着,见东翁捧着文书的手渐渐发颤,忙上前一步,低声唤:“东翁?”沈敬修没应声。他极慢极慢地将那文书放到案上,又极慢极慢地转过身去,望向窗外。窗外,是延安城初春灰蒙蒙的天,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周先生你先退下吧。”沈敬修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像被这满城的春寒浸透了的旧铁,“我一人,静静。”
周慎行不敢多待,极轻极轻地退了出去。门极轻极轻地合上。沈敬修仍站在窗边,像一尊忽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胎。
第二封,是石彪的亲笔信。
送信的是个极精悍的后生,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到延安时,两条腿已经罗圈得不成样子,嘴唇上全是裂开又结痂的血口子。他直奔城北的延安营。那时天已经黑透了,营中刚点起几堆篝火,秦锐正与王二在帐中议事。他今日是来送绥德新募骑兵的整训名册的,才刚将册子摊开,还没说上几句,便听见外头一声极急极乱的喊:“石把总的急信!石把总的急信!”
王二起身,那后生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帐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浸得发软的信来。王二接了,见那信封上只草草写了“王头领亲启”五个字,墨迹都被汗洇花了。他拆开来看,越看,脸色越沉。
石彪的字,写得又粗又急,连纸都被戳破了几个洞。那信上的话,一句比一句更烈,一句比一句更急:
“王头领,京城里出了泼天大事!那皇帝老儿不知从哪儿听了沈姑娘的名头,把姑娘扣在宫里,说是什么‘屯政条陈未尽’,全是狗屁!他亲口跟姑娘说,要纳她为妃!就在十日之后!这不是逼婚是什么?这是强抢民女!姑娘现在满京城都是人家的耳目,身边就咱们这几个弟兄,动弹不得。这口气,俺咽不下!王头领,弟兄们只等你一句话!”
王二看完,没说话。他转过身,朝帐外望了一眼。秦锐正站在帐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册。他显然也已经看到了那信的一角,虽然不全,但也能猜出个大概,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似乎停了。孙五站在他旁边,灰扑扑的旧袍子被夜风掀着,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
“秦锐。”王二唤他。声音极低极沉,像在叫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秦锐慢慢抬起头来。王二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平日里常见的、干干净净的少年气,全都像被这封信一把抽空了。只剩下一片极深极空的、像要把人活活吞进去的黑。
“给我看看。”秦锐说。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漏出来的。
王二没给。他把信折了,极缓极缓地往袖中一收。秦锐又朝前走了一步:“给我看看!”
王二仍没给。他望着秦锐,像望着一簇已经点着了引线的炮仗,那火星子正“嘶嘶”地朝前烧。
“石彪的话,未必全准。”王二道。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稳些,“朝廷的文书,自有朝廷的章法。你如今……”
“王二。”秦锐打断了他。他的眼睛极红,像被人拿刀在里头搅了一遭,“你给不给我看?”
王二与他对峙着。帐中极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篝火里,“啪”的一声,几粒火星子爆开来。王二到底还是把信拿了出来。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满营的弟兄,迟早都会知道。
秦锐接过信,低着头看。那信纸被他攥得极紧,纸边都微微发皱。王二看见他的肩膀极轻极轻地抖,像一匹被人从身后捅了刀的狼,疼得厉害,却还不肯倒下。好一会儿,秦锐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那双眼,像两粒被火烧透了的铁,又红又烫。
“我要回绥德。”他说。
王二心头一沉:“你回去做什么?”
“点兵。”秦锐道。他的声音忽然就稳了,稳得让人害怕,像一面已经裂了纹的鼓,被敲得极响极平,下一瞬便要碎成齑粉,“去京城。把她抢回来。”
“你疯了!”王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带多少兵去?京城多少兵?你就这么过去,是去送死,还是去害她?她如今人还在京城里!你前脚起兵,后脚他们就能把刀架到她脖子上!这你都不明白?”
“我明白。”秦锐道。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的,“我什么都明白。可我不能不去。我答应过她。王二,我答应过她。她若真被逼进宫,我就是千军万马,也要去把她带出来。哪怕死在路上,我也认。”
孙五忽然开口了。他这人素来话少,这一开口,声音又平又冷,像这夜里最后一道被风吹过来的寒霜:“秦总兵,你绥德那点兵,走得再快,到了潼关,便是一道死关。你过不去。这京,你进不了。”
秦锐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孙五:“那你说,我当如何?就在这里,等圣旨下来,等着她进宫,等着那满城的红绸子都挂起来?”
孙五不说话了。他望了王二一眼,又望了望秦锐,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极短,像这春夜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断了。
秦锐没再理会他们。他大步出了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马便如一道红色的电,在纷纷扬扬的夜雨里,朝北门方向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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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追出帐,只看见一道极快极快的影子,被雨丝一裹,倏忽间便不见了。他站在雨里,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极低极低地骂了一声:“这混账。”
秦锐没回秦府。他直接奔了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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